15
經謝明辰這麼一鬧,公司八卦就傳開了。
投行部的同事不知是得了誰的授意,還是圖方便,竟三五不時來找我們部門找我聊謝明辰公司的上市籌備工作。
幾次三番之後,公司里的風言風語傳開了。
「我說怎麼升職速度這麼快呢,原來是有背景啊。」
「都准上市公司老闆娘還來這兒擠什麼?給別人沒背景的留個蘿蔔坑行不行啊?」
「謹言慎行啊,投行部老總都要給幾分面子的人,沒準明天就爬你頭上。」
每次走在公司里,都有陌生探究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這樣的流言像一張無形的網,粗暴地將我所有努力都歸到一個諱莫如深的頭銜上,讓我始終脫離不開那張名叫謝明辰的網。
第一次,我生出跟他切斷一切聯繫的想法。
我發了一份轉股協議到謝明辰的郵箱,都是基礎價,出讓我所有的股份。
謝明辰的電話幾乎立刻就打過來,「你要退股?公司馬上就要上市了你要退股?」
「可以的話就簽了吧,你不吃虧。另外,請你不要再讓投行對接人拿公司的事來找我。」我平淡說完,就準備要掛電話。
「趙歲歲!」謝明辰幾乎氣急敗壞,「公司也是你一手帶大的,你說不要就不要了?你這麼急著要跟我劃清界限嗎?」
「公司以後跟我沒關係。」我頓了頓,「你也是。」
在謝明辰跟投行部簽完合同之後,我正式接受賀子恆遞來的橄欖枝,跟他一起跳槽到一家赫赫有名的私募。
謝明辰得知自己前一腳才跟投行部簽完合同,我就後一腳離職的消息,氣得打了我十多個電話。
我乾脆把他拉黑了,只在郵件里催促他快點配合我完成轉股。
謝明辰回復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情感小作文,見我不理睬,後面又開始轉載各種上市實現財富自由的文章,拐歪抹角地教育我上市之前急著轉股有多蠢。
我當然知道留著股份等公司上市之後擇高點賣出獲利最大,可且不說公司籌備上市從券商進場輔導到真正過審至少一年起步,即便上市之後原始股東也至少三年之後才能解禁出售。
我跟謝明辰這份牽扯不知道要纏纏綿綿到什麼時候,我沒有耐心再等。
更何況我已經回到金融這樣金字塔頂端的行業,財富自由從來只是時間問題。
見謝明辰拒不配合,我乾脆下了一劑猛藥,直接找到公司的第二大股東,問他對我手裡的股份有沒有興趣。
消息很快就傳到謝明辰那裡,他用別人的號碼打給我,語調透著了無生氣的悲戚,
「歲歲,你真的要聯合外人來對付我嗎?」
沒有人會拒絕一個即將上市的公司的股份,更何況是公司的第二大股東,只是這樣一來,謝明辰極有可能失去對公司的控制權。
公司也會陷入內訌,在這個預上市的關頭,當然不是什麼好事。
我默了會兒,冷硬道,
「總之我會脫離公司。股份你不要的話,有的是人要,你自己考慮。」
謝明辰那邊呼吸一窒,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
「歲歲,我有多努力在挽留你,你看不出來嗎?我是讓你失望了,可是公司沒有啊!它就像我們一起帶大的孩子一樣,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一點一點斬斷跟我的聯繫?」
「我們不需要聯繫了。」我深吸了口氣,冷淡道,「我願意把股份優先給你,但是要馬上。」
19
轉股手續的資料要在稅務局提報,其實可以委託財務人員代為辦理,但是謝明辰堅持要雙方親自去。
想來也就最後一次照面,我就同意了。
謝明辰比我先到,他今天沒有西裝革履,只著一件顯舊的白襯衣,肩膀平直撐開,衣袖半挽,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臂,風起時衣服下擺迎風撩起,顯得人更加清瘦。
這一身遠遠看去,甚至有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少年感,只那臉上昭然的落寞,盡顯頹喪。
我走過去還未出聲,他就似感知到什麼似的抬起頭來,遠遠與我四目相對。
那一瞬,我幾乎誤以為還在七年前,他在教室外等我下課。
我掃過他手上那支燃到一半的煙,最終還是沒有說多餘的話。
「進去吧。」
在資料桌填報轉股表格時,謝明辰寫廢好幾張,不是錯字就是錯數,我只好推開他,自己填好了內容再簽字。
他就在一邊怔怔看著我,突然幽幽開口,「我們這樣,好像在辦離婚手續。」
我懶得理他,逕自填好表格,拿了他的那個文件袋裡的資料給交辦人員,結果對方翻了一下,不耐煩地說缺了兩張資料。
後面還有人在排隊,我只好拉謝明辰先出去,到稅務局門口,平淡道,
「打電話讓財務現在把資料補過來。」
謝明辰摸了摸鼻子,悻悻道,「財務出差了。」
「謝明辰!」我終是忍不住發了脾氣,「你到底要怎樣?!你等下是不是還會發現自己忘了帶身份證?或者突然手斷了簽不了字?你這樣有意思嗎?」
他花幾十萬年薪請過來的財務,根本不可能犯這樣低級的錯誤,我都懶得拆穿他的小把戲。
謝明辰難堪地低下頭,又執拗地胡攪蠻纏,「你真的一點都不愛我了嗎?」
見我遲疑,他攥住我的兩隻手腕拉過去,抵在自己胸前,
「可是我還愛你,你離開越久我越發現我愛你,你要我怎麼辦?我頭疼的時候想讓你幫我拍背,宿醉之後想喝你做的醒酒湯,我想你想得快發瘋了,我該怎麼辦?」
他還真當來離婚了。
我用力掙開他的手,一字不接他的話,冷淡道,
「去把缺的資料拿出來。我公司還有事,不要耽誤我時間。」
謝明辰的眼睛在那一刻流露出絕望。
20
其實我今天第一眼就認出,謝明辰穿的是大學時我送他的襯衣,我都不知道他從哪個犄角旮旯里翻出來的。
我並不是真的毫無波瀾,只是不想給他發散的機會,才會故意無視。
但終究還是被這些小動作影響了情緒。
何以解憂,唯有工作。
跟賀子恆跳槽之後,工作強度比從前更甚,因為私募不光是要做二級市場上市公司的研究,還要在一級市場上尋找有潛力的公司,提前注資進去,以期未來公司上市之後能夠獲利。
我用最快的速度適應著一級市場的工作,賀子恆卻告訴我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消息——
老闆對德威感興趣,想在它上市之前分一杯羹。
我對公司有意隱瞞了自己跟謝明辰從前的關係,但簡歷上我不可能空白五年,上面寫的都是我之前在他公司擔任的職位。
但凡老闆對德威感興趣,我這張簡歷無疑就是最好的人選。
我簡直沒有理由拒絕。
「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再找個理由跟老闆推掉。」賀子恆這麼說著,眼中卻透著為難。
我很清楚,無論於我於他,初到新公司都需要建樹,現在並不是可以跟老闆拿喬的時機。
「沒關係。」我笑著說,「德威的盡調我來做的話……確實比別人快。」
畢竟全員熟人。
連對德威的高管做盡調訪談時,裡面好幾個一開口都是叫我趙總,盡調訪談整得像工作彙報。
我忍著尷尬,以一個私募調查員的身份把該問的問題問完。
最後面談的是從前跟我最久的 HR 總監,除去工作關係,我們私交其實也不錯。
否則她當初也不會得我授意,就敢越過謝明辰直接開除他的助理。
可惜她全場都沒正視這是一次嚴肅的盡調訪談,還語重心長勸地告訴我,這段時間謝明辰的工作狀態都很不對,以前一心撲在工作上的人,現在秘書都經常找不到他人,前陣子還跟客戶起衝突,丟掉了公司一個大客戶。
我一一記錄下來這些會直接影響公司估值的關鍵信息,對她的「勸慰」不置可否。
至於那個丟掉的大客戶,我用腳想都知道是林昭……真是白瞎了我之前費那麼多心思維護這段關係。
談完所有高管之後,我要面對的還有一個避無可避的 CEO。
謝明辰這間辦公室我來過無數次,我們曾在這裡挑燈夜戰,為了一個產品設計的某一個細節爭論不休。
這是我為之奮鬥過的地方,我由衷希望它能夠好好長大。
所以哪怕之前我將股份轉給別人可以獲得更有優的價格,我也從未考慮過讓公司易主。
因為無論是作為第二大股東的資方,還是蠢蠢欲動的技術總監,對公司的考慮周全度和純粹性都不會超過謝明辰。
他是德威最好的掌舵人,但前提是他別作。
我循例針對爭議信息向謝明辰提出疑議:
「謝總,關於公司跟林氏的合作中止這件事,您這邊有什麼合理解釋嗎?」
謝明辰冷下臉,「他覬覦過你,這一點還不夠嗎?」
我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按下滿腹氣惱,選擇閉嘴,只在筆記本上如實寫了一句:公司主理人個人情緒化嚴重,行事存在不穩定性,公司發展或有潛在風險。
該問的問題問完之後,我收起筆記本起身離開。
謝明辰跟上來,拉住我的手,「歲歲,我們再聊聊,好嗎?」
辦公室半透明的玻璃牆上百葉窗沒有合攏,外面不知道多少雙眼睛有意無意地掃進這個辦公室。
我不意與他拉拉扯扯,盡力將場面維持在訪談狀態的體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