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子也愣了:剛才怎麼都倒不進去,感到那樣焦慮無助的半小時里,我竟一秒鐘都沒想到他。
也許在他太多次缺席的歲月里,我對他的依賴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也只是隨口一問,沒等到我回答,就低頭看手機去了。
在電梯從負一層升上頂樓那十幾秒的時間裡,他一次頭也沒抬。
我就這麼看著他,看他盯著螢幕打字,嘴角彎著若有似無無的笑。
看他把跟我在一起的時間,大大方方分給手機里那個讓他開心的人。
我想起很多事。
那時創業剛起步,為了省錢,辦公室是租在居民區一個小小的兩居室。
我們刮掉牆壁上污漬,然後一個一個字地貼上公司名。
有個字不小心扯破了個口,盡力彌合之後,中間還是有一條裂痕,我看都是紅色字,就拿口紅出來,把那個裂口塗上了。
他說要給我再買一支新口紅,我傲嬌搖頭:「財務總監不批,可以改成 A4 紙。」
他眼裡疼得緊地望著我,在那面牆前拉著我的手說,
「歲歲,要是我們的公司活下來了,我就娶你。」
後來公司真的活下來了,融資從 A 輪走到了 C 輪,可是他好像把娶我這件事,忙忘了。
電梯「叮」地一聲抵達的頂樓,門開之後,我率先走出電梯,只留給身後一句。
「謝明辰,我們到此為止吧。」
14
謝明辰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收拾好行李。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壓著怒氣問,「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謝明辰眼裡儘是不可置信,
「為什麼?我這段時間做得還不夠嗎?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我說了一萬遍我跟陳澄沒什麼,現在人也開掉了,你還在鬧什麼?」
看著他特別無辜的眼神,我忍不住想笑。
男人真是一種面子裡子都想要的動物,噁心事做盡,還要端出一副無辜姿態,好像是別人負了他。
失望是怎樣積攢的呢?
大概是某個晚上,我偶然下樓經過車位時,看到他的車回來了,他卻沒有下車。
我才知道,原來他工作也不是真的那麼忙,時間只夠回來洗個澡就要上床睡覺。
大概是某一次我的電腦死機,我去拿他的電腦查資料,照例輸入我的生日卻顯示密碼錯誤。
原來他會忘記我的生日,早已寫好前因。
我其實不是真的那麼在意那個小姑娘,他如今的金錢地位擺著這裡,倒貼的小姑娘只會一茬接一茬,我防不過來,也不該我來防。
我只是希望自己是在認真地被愛,被珍惜地對待,而不是日復一日,活成家裡的靜物,恐怕哪天碎了,都要過了很久才被發現。
我走到客廳,彎腰從底櫃拿出一盒東西,打開蓋子捧到他面前。
那裡面是我們從前一起拍過的照片,只是現在幾乎每一張都從中間撕裂,一分為二。
「這是我生日那天,在家裡閒著沒事搜羅出來的。每一張照片我都能想起當時的情形,每一張的場景都在提醒我,我們從前有多相愛。
那天我晚上我問自己:趙歲歲,這個人都對你這樣了,你怎麼還不走呢?
我說,我捨不得,我們從前太好了。
是這些照片絆住了我。所以那一天開始,每當我不開心的時候就撕掉一張,等這些照片全部撕完,我就要毫不留戀地離開。
你知道嗎?其實還挺不經撕的,因為後來我們再也沒有過合照。
最好笑的是,我都快撕完了,你還什麼都不知道。」
看著謝明辰盯著那一箱照片,雙目赤紅,滿目破碎的樣子,我竟感到一絲快意:到底真切相愛過,也不能只我一人痛。
我伸手拿出裡面唯一一張完好無損的照片,怔怔看了會兒,
「這是我們最後一張合照。
那是一個客戶拖款,我陪你守在客戶家等到半夜才要到錢。回去的路上,我在計程車上睡著了,到了你也沒叫醒我,就把我的包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後背我回家。
那條路很長,我在你的背上醒了,就著路燈下,我們挨在一起的影子拍了一張。
那時候,我以為我會陪你一起走往後所有路。
真好……也真可惜。」
我的手漸漸收緊,謝明辰看出我的意圖,目露驚慌,伸手就要來奪,「不要!」
我翻手一揚,紙盒裡那些撕開的回憶碎片,便洋洋洒洒飛了滿天,紛亂了他所有視線。
他神色慌亂地去接,卻當然,接不住一場龐大的崩塌,快不過早已註定的下墜。
「刺啦」一聲,我撕掉最後一張,擲入我與他之間紛揚的碎片。
「謝明辰,我們結束了。」
15
我回到我原本要走的路上,在一家券商拿到了 offer,雖然一開始的 title 只是實習生。
以我奔三的高齡,接受這樣的 title 確實需要勇氣的,這樣的尷尬在我進入領導辦公室報道時放到最大。
因為那張老闆椅轉過來,我的頂頭上司,竟是大學時小我兩屆的學弟賀子恆。
金融業現如今內卷到什麼程度我早有耳聞,校招都是清北復交碩士起步,社招的要求更加嚴苛。
我一個離場多年的本科生,能得到這樣一個試用機會已經算得上幸運,我不應當還有什麼不滿。
但面對當年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問東問西的學弟,如今以我頂頭上司的身份出現,我還是忍不住自卑。
在我離場的這些年,在這個競爭激烈的修羅場,沒有人停在原地。
萬幸賀子恆眼中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也沒有留給我自怨自艾的時間,而是直接下了任務,
「學姐,我需要新能源這塊的深度行研報告和政策影響,一周之內給我,可以嗎?」
我一時愣在那裡,深度行研這種級別的報告,他居然會交給一個實習生來做?
這也太不循序漸進了一點吧?!
賀子恆挑眉一笑,正色道,
「你以前教過我的,目標是月亮才有可能打到星星,目標只是星星的話,那有可能什麼都打不到。更何況……學姐,你做起過德威這樣的公司,一個有這麼豐富行業經驗的人,難道我真的會把你當實習生用嗎?」
我微微一怔,而後釋然一笑,我也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當然不是真正的實習生,我的同屆同學都位列各大一線金融機構要職,各種信息資源我都可以隨取隨用。
雖然專業工作中斷,但我這幾年也完整經歷了一個公司從無到有,這些閱歷都沒有白費。
在賀子恆的揠苗助長下,我以最快的速度轉正,並且在核心組承擔有分量的工作。
謝明辰來找我時高調得不可思議,他在投行部老總的陪同下過來,穿過重重探究的視線,筆直走到我的工位前。
他無比自然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向投行部老總介紹,
「這是我的公司合伙人,也是我女朋友。」
我看著仿若失憶的謝明辰,幾經掙扎,還是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下他的面子。
我強顏歡笑跟投行部老總打招呼,卻換來謝明辰得寸進尺的迫近。
他扶住我的腰附在我耳邊,親昵道,「晚上一起吃飯。」
我身體反感地僵硬,卻不能掙扎。
14
「你什麼意思?」在公司無人的樓道,我怒不可遏望著謝明辰。
「公司要籌備上市,我過來跟投行的打個招呼。」謝明辰眼神閃爍著,還在嘴硬。
「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謝明辰的聲音心虛地低下兩度,「我沒答應分手。」
「你腦子有病自己找地方治,別來找我。」我懶得跟他糾纏,丟下一句轉身就走。
「你不就是想結婚嗎?」謝明辰喝了一聲,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大聲說,「我們結就是,你現在就回去拿戶口本,我們現在就去民政局!」
我遲緩地回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作出極大讓步的男人,鼻頭襲來濃重的酸澀,視線也漸漸被水霧模糊。
在過去的七年里,我有多期待他求婚呢?
我會在私人帳號上偷偷關注著很多備婚的博主,看到喜歡的場景和裝扮都會收藏下來,等著他求婚之後能夠派上用場。
我會有意無意地提及哪個同學在哪裡舉辦婚禮,隱秘地期待他多問一句:那裡怎麼樣,我們要不要也去那裡辦?
每當他突然叫我出去我都如臨大敵,害怕穿得奇奇怪怪的時候被求婚。
碰上七夕或者生日這樣特殊的日子,每到零點結束時我心裡都是嘆息的:原來他沒有準備別的呀。

我一直在等,等到最後期待燃盡,只剩灰燼,不得不離開的時候,我都只是願賭服輸,並不覺得委屈。
但是這一刻,我真的太難過了。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他只是不給。
謝明辰眼神慌亂起來,湊過來手足無措地想幫我擦眼淚,「歲歲,別哭。」
我偏頭避開,連看都不想看他,只望著那片蒼白無邊的的牆壁,一字一句地說,
「謝明辰,如果你對我還懷有一丁點愧意的話,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