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的動作太快,腦袋一陣陣劇烈的暈眩感襲來。
我跌坐在床邊。
這股瘋癲勁,把游婧嚇得哭出來了。
「方彌,你清醒點。」
我腦子裡震盪兇猛,頭疼欲裂。
在這一瞬間,陌生的記憶走馬觀花般一一湧進來。
腦海里就像是在播放一場電影般,畫面生動鮮活。
異國的院落,微風正好的冬日午後,身形修長乾淨的男人坐在廊下桌邊,膝上攤開著翻了一半的書。
傭人領著年輕的女孩走近:「時教授,您的客人到了。」
時硯禮抬眸看過去,視線在她臉上微微停頓。
片刻後移開,淺淡微笑:「方彌同學,坐。」
女孩沒有動,直直望著他,也不開腔。
時硯禮伸手去替她倒茶,有意無意地灑出來了一些,泛著熱氣的茶水落在指間,皮膚顯出紅暈。
她終於有了動作,彎身搶過他手中的茶壺,輕聲嘀咕:「連個茶都倒不好。」
女孩坐下,身姿筆直,刻意表現出的冷淡疏離感:「您找我做什麼?」
時硯禮意味深長地笑道:「你來,就是答案。」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女孩往後數月里,陸陸續續來看過他幾次,寥寥幾句談話,稀疏平常。
最後一次見面,她將走時,時硯禮說:「我要回去了。」
她呆愣住,然後低下頭。
青銅色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時,她抬起頭問:「時教授,我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機嗎?」
時硯禮側頭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手機推到她的跟前。
她拿著手機,似有些遲疑,幾分鐘後才划動螢幕。
細白青蔥的指尖不急不緩地敲著字,寫完了,認真地檢查了一番,才總算完成了一般,把手機還回去。
時硯禮的視線掠過她莫名微紅了的耳垂,輕挑了挑眉。
「我在你的微信里藏了一個秘密。」
女孩輕咬了咬嘴唇,聲若蚊語:「哪天你發現了,過往不計,如果你願意,那我們……」
那我們……就在一起吧。
她的臉紅了又白,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不愉快的事,話語戛然而止。
時硯禮沒有追問,微笑點頭:「好。」
女孩明顯有些失望,同樣,有些不甘,轉身離開時兀自碎碎念:「沒關係的,來日方長。」
愛一個人卑微到塵埃里,她仍在說服自己,頻頻回頭。
她走到門口,時硯禮忽又開口:「方彌同學,珍重萬千,以後再見。」
女孩眼中一瞬亮起,離開的腳步都輕快了起來。
劇烈的眩暈感過後,我接收了這一部分陌生的記憶,整個人脫力地坐到了床邊的地上。
我震驚地發現,這是屬於我的記憶。
這一幕記憶里的方彌,是 2019 年年底至 2020 年在洛杉磯的我。
一段我之前沒有的記憶突然出現,也就是說——
過去被改變了!
18
時硯禮沒有死,而且在 2019 年 10 月和我斷聯後,到 2020 年 9 月,他和過去的方彌都斷斷續續見過面。
所以我的記憶重新洗牌,多了許多我之前沒有過的記憶。
這一切都是出自時硯禮的手筆。
他在發現和我斷聯後,刻意安排了和過去方彌的相遇。
這樣,他存在的記憶就會通過過去方彌的記憶,傳達給現在的我。
所以,過去方彌出現的意義,就在於此。
而他最後那一句「珍重萬千,以後再見」,是說給我聽的。
我一下子又哭又笑,傻得不行。
游婧一臉驚悚地看著我,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顫意:「方彌,你怎麼了,別嚇我啊。」
我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把她抱住,眼淚鼻涕全都往她的身上蹭:「時硯禮沒有死,我和他所有的事情,都真實發生過。」
隔時空通話本就不符常理,在通話斷了之後,所有的聊天記錄隨即消失,似乎也可以解釋得通了。
想來,我和時硯禮那一年半的時光,是神明的眷顧。
游婧一臉懵:「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時教授本來就沒有死啊。」
見我狀態好轉,她拿出手機給我點外賣:「想吃點什麼?」
「隨便。」
吃什麼都不重要,不被餓死就好。
她白了我一眼:「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原來還是為時教授肝腸寸斷,過不去了?」
歷史改變帶來的蝴蝶效應,游婧記憶被改寫,她壓根不記得我和時硯禮之間發生過什麼。
我也很難解釋那一段過去,只堅定點頭:「什麼都可以過去,唯獨時硯禮不可以。」
游婧無語了一瞬,很難理解般,卻也沒說勸告的話。
世間眾生萬千姿態,有人折服於世俗,有人願捨身為愛殉道。
人生的意義從沒有標準定義,只要忠於自己的選擇,便是圓滿。
她點好外賣,收起手機問我:「聽說幾年前他病情惡化,轉到國外治療去了,你要去找他嗎?」
這個消息讓我的心頭再度蒙上一層陰霾。
但相較於之前的結果,他現在還活著,便是最好的。
「嗯,我要去找他。」
十月的夜,窗戶洞開,星星遙遙鋪滿天際,月亮高懸在蒼穹,清輝灑落人間。
我要去找那顆獨屬於我的月亮。
讓那月光,溫柔地照在我的身上。
19
游婧走後,我獨坐在落地窗前等天亮。
第一縷晨曦穿透雲層,城市上空鴉青逐散。
我點開時硯禮的微信。
屬於異時空通信的所有痕跡都被抹去,時空已然重合。
這個微信後的人,是 2022 年的時硯禮。
他努力地從 2019 年,走到了他的 2022。
不,是我們的 2022。
雖然已經極力平復心情,動手去編輯字句時,仍然有種熱淚盈眶的衝動。
——2022 年的時硯禮,好嗎?
天色尚早,微信那頭的人應還未來得及拿起手機。
我耐心地等著,堅定地相信,這一次,他的回信不再是跨越時空的遙遠。
城市甦醒逐漸忙碌,陽光打在玻璃上,在眼球中爆炸迸射成無數耀眼光芒。
手機輕輕地震動,我飛快撈起來。
時硯禮:方彌同學,我等你很久了。
我一瞬淚目。
和他失聯對我來說,不過是幾天的時間。
但於他而言,卻是三年。
他一個人從 2019 走到了 2022,這中間三年的時光,是我沒有參與的。
一句「我等你很久了」,便足夠令人心酸。
迫切想要見到他,我急急問:你在哪?
我去找你不用說,他會懂的。
時硯禮:昨日剛回來。
欣喜讓人目眩神迷,我問:你見了過去的方彌了?
他淡淡應是,又想起什麼來,難得好奇:她說,在我的微信里藏了一個秘密,是什麼?
我在螢幕這一端,漾開眉目。
指尖輕觸了兩下頭像。
手機輕輕一震,聊天頁面浮現一句:我拍了拍「時硯禮」的肩並說哥哥來我懷裡吧。
我差點笑出聲音,2020 年的方彌,周圍的朋友把新奇的「拍一拍」玩到極致,她竟然也學會了。
告白撩撥。
時硯禮懂了,順梗而上:來我家?
看到這三個字,我幾乎能夠想像得出來時硯禮此時定是揚了眉梢,笑意溫融。
我們都記得這三個字。
兜兜轉轉間,故事回到了最初。
幸運的是他已經回來,我不需要忍受跨洋去見他的心急如焚。
不幸的是,在去他家的路上,我再一次堵在了三環路上。
不似那晚的暴雨逼人,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正一寸寸鋪上前方的路。
我仍然急切地,緊迫地,想見到他。
20
車流緩慢移動,到時硯禮家樓下時,已經臨近午時。
我沒有忘記去旁邊的花店捎上一束向日葵。
輕扣響他家的門,短短几秒等待的時間,我的心蠢蠢欲動似要跳出胸腔。
門開了,漂亮的女人探出頭。
她笑意嫣然地瞧了瞧我,禮貌地問:「找阿禮的?」
「嗯,我找他。」
「我是他姐姐。」她測開身讓我進來,似怕我誤會一般,語氣可愛地補充道,「親生的哦。」
我輕輕笑開,點頭:「您以前和我說過。」
她偏著頭露出茫然的表情,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是啊,時空重合,時硯禮沒有去世,自然就不存在墓地遇上她那一幕。
她的記憶里,自然沒有這一段。
我沒解釋,她也很禮貌地沒追問,而是對著客廳喊了一聲:「阿禮。」
越過寬敞的客廳,陽台的門洞開,風吹動樹梢,陽光躍動在枝頭。
背影乾淨修長的男人微微側身,慵懶的毛衣裹得人慵懶散漫,面容清雋眉目溫柔,蒼白的皮膚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他和我,僅僅就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目光交接,四周萬般景象盡消失。
我們的眼中,倒映出的,只有對方。
在夢裡無數次吻過的臉,如今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
我的雙眼卻氤氳上霧氣,站在原地寸步難行。
想觸碰,又怕僅僅是一場夢,一碰他就會消弭在暖陽中。
女聲促狹揚起:「阿禮,女朋友?」
時硯禮唇邊牽起溫柔的弧度:「我愛人。」
21
他朝我一步步走來,在我跟前站立。
垂眸望著我紅了的眼睛,低低地嘆氣:「怎麼又哭了?」
我緊抱著懷裡的花,還是定定看著他不吭聲。
沒見到人之前,那樣強烈的躁動,真到了他的跟前,卻連觸碰的手都不敢伸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