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常開會,照常做方案,照常回復消息。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
上午10點,張總把我叫到辦公室。
「小周,坐。」
我坐下。
張總的表情很「溫和」。
那種職業性的溫和。
「HR跟你談過了吧?」
「談過了。」
「這個事,我也沒辦法。」張總嘆了口氣,「上面的意思,要優化成本。你也知道,大環境不好。」
大環境不好。
這句話我聽了無數遍。
每次拒絕漲薪的時候,都是這句話。
「我理解。」我說。
張總看起來鬆了口氣。
「你是老員工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公司給的方案是N 1,這個是正常的。」
「嗯。」
「你這5年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裡。你是有能力的人,出去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更好的。
你都覺得我能找到更好的。
那為什麼不給我「更好的」?
為什麼要等我被裁了,才說這句話?
我沒接話。
張總繼續說:「交接的事情,你跟小林對一下。儘量在這周完成,月底之前走流程就行。」
「好。」
「那就這樣?」張總站起來,「小周,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我也站起來。
「謝謝張總。」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忽然停住了。
「張總。」
「嗯?」
「我想問一個問題。」
「你說。」
「那個招聘啟事,高級運營經理,2萬5的那個。」我轉過身,看著他,「是招來替我的嗎?」
張總的表情僵了一下。
只有一秒。
然後他笑了。
「小周,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招聘是人事的事。」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崗位,值多少錢。」
張總沒說話。
「5年,我以為我值8000。」我說,「現在我知道了,我值2萬5。只是公司不想給我而已。」
張總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小周,你這麼說就有點……」
「沒什麼。」我打斷他,「我只是想明白一些事。謝謝張總這5年的照顧。」
我轉身走了。
沒回頭。
回到工位上,我打開電腦。
開始整理交接文檔。
同事小林湊過來。
「周姐,聽說你要調崗?」
調崗。
原來公司對外是這麼說的。
「嗯,算是吧。」
「調去哪個部門?」
我笑了笑。
「調去一個離公司很遠的地方。」
小林沒聽懂。
「啊?什麼意思?」
「沒什麼。這個方案你接一下,我給你講講。」
我開始跟她交接。
一邊講,一邊想。
這個方案,我做了兩周。
加班加了無數個晚上。
最後一版我改到凌晨2點。
那天張總說:「小周辛苦了,這個方案很重要,好好做。」
我說:「放心張總,我一定做好。」
現在方案做好了。
我被裁了。
新人會拿著我的方案,去做彙報,去邀功。
而我連個「感謝」都沒有。
交接到一半,HR李姐又來找我。
「小周,方便來一趟嗎?」
「什麼事?」
「有些細節需要確認一下。」
我跟著她去了會議室。
她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離職協議,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
我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看。
李姐有點不耐煩。
「都是標準條款,沒什麼特殊的。」
「我看一下。」
我慢慢地看。
看到了一條。
「離職後6個月內,不得加入與本公司有競爭關係的企業。」
競業協議。
我抬頭看她。
「這條我不簽。」
「什麼?」
「競業協議,我不簽。」
李姐愣了一下。
「這是公司的標準條款。」
「我入職的時候沒簽過競業協議。」我說,「現在離職了讓我簽,沒有法律依據。」
李姐的表情有點僵。
「你確定不簽?」
「我確定。」
她沉默了幾秒。
「我去問一下法務。」
「你問吧。我等著。」
李姐拿著文件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
窗外的陽光很好。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這麼清醒過。
過去5年,我是一個「好員工」。
領導說加班,我就加班。
領導說這個緊急,我就放下手裡的事去做。
領導說「等等再說」,我就等。
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聽話,夠忠誠,公司就會對我好。
我忘了一件事。
公司是一個商業機構。
它的目的是賺錢,不是對你好。
它對你「好」,只是因為你便宜。
一旦你不夠便宜了,或者它找到了更便宜的替代品。
你就沒有價值了。
這就是職場的真相。
李姐回來了。
「法務說,競業協議可以不簽。但你要寫一份承諾書,承諾不帶走公司的商業機密。」
「商業機密?」我笑了,「我做的都是運營方案,哪有什麼商業機密?」
李姐的表情有點不好看。
「這是流程。」
「那我簽承諾書。競業協議不簽。」
李姐沒再說什麼。
把協議改了一下,去掉了競業條款。
我簽了字。
N 1,48000。
5年青春,就值這麼多。
簽完字,我問她:「我最後一天是什麼時候?」
「這周五。」
「好。」
我站起來,準備走。
「小周。」李姐叫住我。
「嗯?」
「你是個聰明人。」她說,「以後會更好的。」
我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真誠。
但我知道,這只是客套話。
「謝謝。」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3.
回到工位,我繼續整理交接文檔。
一邊整理,一邊看著自己過去5年做的東西。
文件夾里,有上百個文檔。
方案、報告、復盤、數據分析。
每一個都是我加班做出來的。
有的做到凌晨,有的改了十幾版。
我隨手點開一個。
《2022年Q3用戶增長策略》。
這是我升職那年做的方案。
那個項目,用戶增長了300%。
張總在月會上表揚了我。
說「小周這個項目做得很好,是我們部門的標杆」。
然後呢?
然後我漲了1000塊。
300%的增長,換1000塊。
我又點開一個。
《2023年付費轉化優化方案》。
這個項目更厲害。
轉化率從2.3%提到4.1%。
直接給公司多賺了幾百萬。
張總說「小周,這個季度的獎金,你放心」。
獎金多少呢?
8000塊。
一個季度的加班和付出,8000塊。
公司多賺的那幾百萬呢?
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靠在椅背上。
看著天花板。
忽然有點想笑。
我就像一頭拉磨的驢。
以為只要我跑得夠快,主人會給我加草料。
結果跑了5年,草料還是那點。
現在主人覺得我跑不動了,直接把我賣了。
還要換一頭更年輕、更便宜的驢。
不對。
不是更便宜。
是更貴的。
2萬5,3倍的價格。
可笑嗎?
公司寧願花3倍的價格買一頭新驢,也不願意給老驢多加點草。
因為新驢不知道自己被坑了。
老驢知道。
老驢會抱怨,會要求,會不滿。
新驢不會。
新驢只會感恩戴德,覺得自己拿著2萬5是賺了。
等新驢變成老驢,再換一頭就是了。
這就是公司的邏輯。
永遠在「割韭菜」。
下午,我去茶水間倒水。
碰到了財務部的老張。
老張是公司的「老人」,比我還早3年入職。
「小周,聽說你被優化了?」
我點點頭。
「你消息挺靈通。」
「哎。」老張嘆了口氣,「這次優化,我們部門也走了兩個。都是老員工。」
「新人呢?」
「新人沒動。」老張苦笑,「新人剛來,裁員要賠N 1,划不來。」
划不來。
這三個字,真是諷刺。
「老張,你在這待了幾年了?」
「8年。」
「漲了多少?」
老張沉默了一下。
「從4000漲到9500。」
8年,漲了5500。
平均每年不到700。
「外面的行情呢?」
「外面?」老張笑了,「我這個崗位,外面隨便都是1萬5。但我走不了,35了,沒人要。」
35歲。
職場的分水嶺。
過了35,就是「老員工」,就是「性價比低」。
「老張,你就不生氣嗎?」
「生氣有什麼用?」老張搖搖頭,「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貸還沒還完。生氣能解決什麼問題?」
我看著他。
他的頭髮已經有點白了。
8年,4000到9500。
這就是「老員工」的下場。
「我生氣。」我說。
老張看著我。
「生氣,然後呢?」
「然後我不幹了。」
「不幹了能去哪?」
「不知道。」我說,「但我不想變成下一個你。」
老張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小周,你跟我不一樣。你還年輕,還有機會。我沒有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乾,別在一棵樹上弔死。」
他端著杯子走了。
我站在茶水間,看著窗外。
8年,4000到9500。
35歲,走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