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蔣清檸婚禮上搶婚成功,他帶著些許得意和報復般的快感回家時,鍾念慈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到她平靜無波的聲音:
「回來了?廚房有醒酒湯。」
他當時說了什麼?
好像是「嗯」了一聲,就直接上了樓。
他甚至沒有去看她一眼。
後來幾次,他偶爾會看到她眼底的紅血絲,或者妝感比平時稍重。
可他就當看不見。
他告訴自己,她不在乎,她留在霍家,只是為了鍾家的利益。
可真的……不在乎嗎?
那個曾經因為他跟別的女生多說一句話就會偷偷撅嘴生悶氣的阿慈,那個在十八歲煙花下被他求婚時哭得不能自已的阿慈,真的……
會在對他一次次為了另一個女人如此瘋狂的行為時,無動於衷嗎?
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她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少對他笑,眼神也越來越平靜。
霍時深後知後覺,在一瞬間做出判斷。
那不是不在乎。
是真的失望透了。
「時深哥哥?」
蔣清檸被他突然的停頓弄得不安,輕輕扯了扯他的手臂,聲音嬌柔:
「怎麼了?我們快走吧,好多人在看……」
霍時深猛地回過神。
他低頭,看著蔣清檸那張帶著淚痕卻難掩得意的臉,再看看自己緊緊攥著她手腕的手,莫名開始噁心。
他這是在做什麼?
他到底在幹什麼?!
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甩開了蔣清檸的手。
蔣清檸猝不及防,踉蹌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時深哥哥?」
霍時深卻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他腦海里反覆迴蕩著那句「家裡的鐘念慈小姐」,滿腦子都是阿慈可能出現的表情。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甚至沒有再看蔣清檸一眼,也沒有理會身後瞬間爆發的更大聲的議論和驚呼,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衝出了教堂。
他靠在車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回家。
對,回家,回他和鍾念慈的家。
他要見她,立刻,馬上。
霍時深重新發動車子,朝著七號院的方向,狠狠踩下油門。
10
到七號院門口,他竟然猶豫了。
他拿出手機,沒有熟悉的號碼的未接來電,自然……也沒有質問。
她從來不會在他「忙碌」的時候打擾他。
以前他覺得是懂事,是識趣。
現在,他心口卻鈍鈍地疼。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顫抖著手撥通了蔣清檸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時深哥哥!」
蔣清檸的聲音帶著哭腔,滿是委屈和後怕:
「你剛才怎麼了?嚇死我了!你現在在哪裡?我……」
「蔣清檸。」
霍時深打斷她:
「我們到此為止吧。」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秒,蔣清檸才像是反應過來,聲音尖利:
「到此為止?霍時深你什麼意思?!你剛才在教堂……」
「沒有下一次了。」
霍時深閉了閉眼,斬釘截鐵:
「我不會再去你的婚禮,也不會再介入你的生活。你……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霍時深你混蛋,你玩我呢?!你一次次來招惹我,現在說甩就甩?你把我當什麼了?!你忘了你當初怎麼說的?你說你只愛我一個!你說鍾念慈那個木頭根本比不上我一根手指頭!你現在……」
「夠了!」
他不想再聽下去,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毫不猶豫地將蔣清檸的號碼拉黑。
像是心裡的大石頭被放下,他這回終於可以乾乾淨淨地回家去找鍾念慈了。
霍時深腳步輕快地下了車,幾乎是跑著衝進了家門。
「阿慈!阿慈!」
他一邊喊著,一邊快步穿過玄關、客廳、餐廳……
沒有人回應。
……臥室,對,一定是在臥室。
他衝上主臥,猛地推開門,屋裡照樣空空如也。
他買給她的東西都還在,人卻沒影了。
他像是瘋了一樣翻箱倒櫃。
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所有屬於她的痕跡都不見了,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
「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眼尾通紅:
「她一定是生氣了,出去散心了……對,回鍾家了,一定是!」
他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撥打鐘念慈的電話。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不死心,又撥打鐘家老宅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鍾家的老管家:
「霍少爺?我們小姐?她沒回來啊。您找她有事嗎?」
連鍾家都不知道她的去向?
她真的……就這樣消失了嗎。
按住心口驟然加速的心臟,他在恐慌中,想起了一個人。
爺爺。
對,爺爺一定知道。
她再恨他,再要消失,也會提前和爺爺說的。
11
霍老爺子正坐在書桌後練字,聞聲抬起頭。
看到是霍時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爺爺!阿慈呢?!念慈去哪兒了?!您一定知道對不對?!」
霍時深衝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急促。
老爺子慢條斯理地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眼皮都沒抬一下:
「走了。」
他一僵。
「走了?去哪兒了?!什麼時候走的?!她為什麼走?!是不是……是不是因為今天……」
他語無倫次,卻喋喋不休。
「為什麼走?」
老爺子終於抬起眼,直直看向他:
「霍時深,你還有臉問?」
霍時深被老爺子的目光釘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一次又一次,為了那個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把念慈的臉面,把我們霍家的臉面,踩在腳下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為什麼?」
「她一次次給你機會,一次次忍著你,等著你,等到心灰意冷,等到徹底死心!你呢?你回報了她什麼?!」
「第八次!第八次去人家的婚禮上丟人現眼!全京城都在看我們霍家的笑話!看念慈的笑話!」
老爺子的聲音並不高,卻字字誅心:
「我早就告訴過你,念慈是個好孩子,是你自己不惜福!你配不上她!」
「現在她走了,如你的願了!你滿意了?!」
「不是的……爺爺,不是這樣的……」
霍時深踉蹌著後退一步:
「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去把她找回來,我……」
「找回來?」
老爺子冷笑一聲:
「你拿什麼找?你以為念慈還是當年那個非你不可的小女孩嗎?」
「霍時深,我告訴你,晚了!」
「從你簽下那份離婚協議,從你答應宗家的婚事那一刻起,你就再也沒有資格過問她的去向!」
「什麼?」
霍時深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離婚協議?宗家婚事?什麼宗家婚事?!我什麼時候簽的離婚協議?!爺爺您到底在說什麼?!」
老爺子緩緩坐回椅子上,揮了揮手:
「霍時深,你存在對霍家最大的意義就是讓鍾念慈傾心過,那姑娘是個知恩圖報的……」
「出去。」
「爺爺!」
「我讓你出去!」
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
「霍時深,別再丟人現眼了。從今往後,你的事,我懶得再管。霍家,你也好自為之吧。」
「阿進,送客!」
書房門被推開,面無表情的阿進站在門口,對著失魂落魄的霍時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癱軟在地,再也沒說出一句話來。
12
飛機降落在港城機場時,正值黃昏。
透過舷窗望去,維多利亞港華燈初上。
這裡沒有京城那種沉甸甸的歷史氣息,也沒有那些無處不在、令人窒息的審視目光。
空氣裡帶著海風的鹹濕氣息,撲面而來的是陌生卻輕鬆的味道。
宗江揚親自來接機。
他對我一笑,比在京城時禮貌了幾分:
「歡迎來到港城,宗夫人。」
我們住進半山的一處別墅。
這裡視野極佳,能俯瞰大半個港城夜景。
傭人恭敬地稱我「宗太」,態度無可挑剔,至少比霍家的傭人好了不少。
本以為又要花好長一段時間熟悉「宗太」這個身份,卻沒想到新婚當晚,宗江揚便遞給我一份合同:
「你大學時主做的項目,有沒有考慮過產業化?」
我愣了愣,倏然鬆了口氣。
如果宗江揚想要的真的是感情,我還真給不起。
但如果是事業……
我回過神,又聽見他開口:
「數據支撐雖然還不完善,但方向和切入點很精準。現在市場上,這一類的研究是熱點,也是藍海。」
這回,我心思微動,抬眼看他。
宗江揚一彎唇,正靜靜地等我的答案。
「當然。」
我眼睛亮了亮,把當年在實驗室熬過無數個通宵的成果一點一點講給宗江揚聽。
當年因為嫁給霍時深,因為霍家希望長孫媳「安分守己」而擱置的項目,竟然突然就有機會重見天日了,我比誰都高興。
我迎上他的目光:
「如果合作對象是少主,我更要放心了。」
似是突然從技術層面終於把他說服了,見我如此,他唇角笑意更甚:
「宗家旗下有相關的投資基金和實驗室資源隨便你用,我們可以詳細談談合作。」
正這時,宗江揚遞給我一杯水,忽然問道:
「為什麼會答應嫁給我,夫人?只是因為想離開霍家嗎?」
我沉默了片刻,沒有隱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