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草坪上,我停了腳步。
今夜星光很好,明天定然晴空萬里。
賓客們過兩日就會趕去參加我們的訂婚禮。
但我其實很清楚,訂婚禮是不會有的。
我看著路澤,開門見山道:「路澤,你們其實不用這樣大費周章。」
「你說什麼?」
「你只用準備一份器官捐贈同意書讓我簽字就可以了。」
「江裊。」
路澤的神色驟然變了:「你知道了?」
「路晚之前移植的腎臟排異很嚴重,她身體越來越差,急需換腎。」
我平靜地望著他:「一個月前你忽然帶我去全身體檢,我已經隱約猜到了一點什麼。」
「江裊……」
路澤擰著眉,有些可憐地望著我:「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用隱瞞了。」
「晚晚確實需要換腎,你體檢之後,醫生已經確定,你的腎臟很合適。」
我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
我知道那杯茶里放了東西。
但我還是心甘情願喝下了。
如果用這一顆健康腎臟能夠還清楚欠路澤的債。
我願意。
我願意身體殘破,但是乾乾淨淨地離開。
可我沒想到,我會聽到那樣一句。
「如果早知道你的腎臟才是最合適的,當初也就不用大費周章要你媽的一顆腎了。」
「你說……什麼?」
我踉蹌地向前,想要抓住他的衣襟。
路澤卻一把將我推開了。
「江裊,反正你就要和你爸媽一家三口團聚了,我也不介意告訴你,當年的意外是人為,目的就是要你媽媽的腎臟。」
「我們通過特殊渠道,確定了你媽的腎臟與晚晚的可以配型。」
「而且你爸媽都簽署過器官捐贈同意書,但那是他們死了之後的事……晚晚等不了了。」
「抱歉啊江裊,我就這一個妹妹,可她比我的命還重要,為了她,我就算是殺人放火,也在所不惜。」
我伏在冰涼的地面上。
藥效開始發作,我手腳發軟,一丁點的力氣都沒有。
路澤卻又陰惻惻地說了最後一句:「不過你放心,取你腎臟的手術是我表哥親手操刀,他醫術高明,會給你縫得很漂亮的……」
「對了,當年你媽媽的腎臟,也是他親手取出來的呢。」
20
我可以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
發現自己已經被固定在了手術台上。
有人掀開我的衣服,在給我的整個腹部消毒。
冰涼的酒精塗抹上去,我渾渾噩噩地睜開了眼。
面前的幾個人,都穿著手術服戴著口罩。
我的視線模糊,辨認不出他們是誰。
直到最後,主刀醫生戴好手套走到床邊。
我看到了一雙寂如寒潭的眼瞳。
而那雙眼,也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就漠然地移開了。
我動彈不了,就如待宰的羔羊,等人被人屠宰。
我最初驚惶了一瞬,但很快,心就歸於了一片平靜。
我認出了那雙眼,很像陳竟行,但不是他。
醫生拿著手術刀,輕輕劃開我的皮肉,鮮血瞬間湧出。
手術室的門卻忽然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撞開了。
所有人都惶惶地看過去。
很多警察闖了進來。
但我只看到了他。
陳竟行穿了一件很乾凈的白色襯衫。
我很少見到有人可以把白色穿得這樣一塵不染的乾淨。
所以,當我身體里的血,染紅了他的白色襯衫時,我很難過地想要和他說一句對不起。
但我發不出聲音,身體的每一寸皮膚和每一根神經,好像都不是我的了一樣。
我只能對他眨了眨眼,無聲地說了一句:陳竟行,對不起啊……
陳竟行的眼睛很紅,紅得像是蒙了一層血。
他抱著我大步向外走,我能感覺到他咬緊了牙關,臉側的肌肉都在隱隱抽動。
「江裊,撐住,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聲音顫慄著,卻又堅定得讓人心安。
我想說,我不會有事的,他們還沒來得及取走我的腎臟。
但這種被人在意著的感覺,真的是太溫暖太幸福。
我忍不住把臉輕輕貼在他胸前。
哪怕路澤那樣汙衊陳竟行,還欺騙說他操刀手術摘除了我媽媽的腎臟。
但我從來沒信半個字。
我曾在在網上看到過他當年的入職宣誓。
他眼含熱淚,一字一句誓言鏗鏘有力。
我就知道,他會是全世界最好最負責的醫生。
他不會和路澤這樣的人同流合污。
他是乾乾淨淨的陳竟行。
我也要做乾乾淨淨的江裊才行。
只是我到底還是太稚嫩,我以為一顆腎臟就能換自己的自由。
卻根本沒想到,整個路家早在數年前,都已經捲入了黑市的人體器官交易之中。
所以他們才會這麼短短几年就攫取了驚人的財富。
而這一切的最初,是從路澤的一個姑姑為了上位,不惜給一位年邁瀕死的富豪獻了一顆腎開始的。
路澤的姑姑從此青雲直上,整個路家也跟著水漲船高。
他們好似掌握了生財之道,這些年,這雙手上,沾滿了鮮血和人命。
源源不斷的年輕的健康的器官,供給那些瀕死卻不願這樣死去的掌控財富的人。
也許是作惡太多,所以報應在了唯一的女兒路晚的身上。
卻也害死了我無辜的父母。
這一次,他們又想故技重施。
因為擔心車禍會損害到我的器官,所以他們的計劃里,是先麻醉摘除我全身可用的健康器官。
然後在去別墅的路上,製造車禍,引發大火,毀屍滅跡。
當然,他們會做好後面的善後工作,沒人會發現他們動的手腳。
我一個孤女,就這樣慘烈而又悄無聲息地死去。
別人也只會嘆息一聲,瞧瞧,差一步就要嫁入豪門了。
偏生沒有福氣。
而路家,會為我舉行一場最盛大的葬禮,來書寫路澤的深情。
再然後,會有一個又一個新的健康的女孩兒,跌入他們的魔掌之中。
但好在,這一切,在我的身上,徹底地結束了。
路澤和他的父母,以及捲入活體器官交易的路家所有人都被收監,他們身上數條人命,沾滿血腥。
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制裁。
路澤的妹妹路晚,在驚懼之下引發心悸,腎衰竭,沒能下手術台。
我媽媽的腎臟,自然也不是陳竟行做手術摘下的。
當年的那個醫生,被路家重金收買,這些年,他明面上救死扶傷。
暗地裡卻雙手沾滿罪惡。
如今要以命抵命,等待法律宣判,也算是罪有應得。
21
陳竟行應該是在兩年前察覺到路家的不對的。
路晚性命瀕危,幾次下了病危通知單。
而必須要做手術換腎時,恰好就有合適的腎臟出現。
不要說有些人等一個適合的器官等了多少年。
就算是遇到有人願意捐贈,也要配型成功才行。
所以,這樣的巧合,就讓心思縝密的他留了意。
一直到我出事。
那天晚上去路家的路上,我給陳竟行發了一條簡訊。
但發出去的時候,我又把所有的字都刪除了。
最後那條簡訊,是空白的。
但聰明如他,自然是察覺到了異樣。
我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竟敢這樣賭。
陳竟行事後也是非常非常的生氣。
他坐在我床邊,嚴肅,認真,一絲不苟地教育我。
「江裊,賺這種錢的人,都是毫無良知的。」
「你知不知道我後來檢查整個手術室,還有查他們的準備程序才發現,他們那天晚上不是準備取你一顆腎臟,而是要你全部的健康器官?」
「你若是再這樣犯傻,不把自己的安全當一回事,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顯然很生氣,情緒都有些隱隱失控。
我確實有些後怕,但現在我很安全,我深深愛著的男人,就如山一樣守護著我。
「陳竟行……」
我拉他的手,他不肯給我拉,抿緊了唇,用力抽走。
我鍥而不捨,厚著臉皮繼續拉他的手指。
他又想抽出去,我就皺了皺眉:「刀口好痛……」
「你給我老實躺著。」他嚇了一跳,趕緊扶著我躺下去。
又掀開我的衣襟給我檢查傷口。
我看他專注認真又疼惜的眼神,心底有無數的甜蜜在涌動。
「陳竟行……」
我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你抱抱我,好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我就裝可憐看著他。
他對我心軟,沒辦法繼續和我生氣,就伸手抱住了我。
「哥哥。」我趴在他耳邊輕喚:「那天我去醫院檢查乳腺,你當時看到我,為什麼耳朵那麼紅?」
說完這句,我就發現他的耳尖又隱隱變紅了。
他想要避開我,但我卻乾脆張嘴,輕輕在他耳上咬了一下。
「你是外科醫生,什麼沒見過,你看別的女生,也會耳朵紅嗎?」
「江裊……」
陳竟行的呼吸有些亂了:「你是女孩子,要矜持一點。」
「哥哥喜歡我矜持一點嗎?」
陳竟行垂眸看我,似乎是怕我不高興,眉毛皺了皺,哄了我一句。
「你可以稍稍不矜持,但也只准在我跟前。」
見我還不高興,他無奈道:「好吧,你怎樣開心,那就怎樣。」
這是陳竟行此後歲月里,最愛對我說的一句話。
因為我在這世上沒有了至親,所以他特別的心疼我,包容我。
生怕我受到半點委屈,生怕我有一丁點的不開心。
我們確定關係那一天。
陳竟行很正式地把我介紹給了他的家人和朋友。
我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怎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