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和我並無太大的關係,但我聽著他們巴結陳家的話,也有些臉紅。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穿著華貴的禮服,佩戴著貴重的首飾。
可這卻又並不是我,只是一個提線木偶而已。
我想爸媽,想我從前的家,可人又怎麼能回到過去。
兩行眼淚,緩緩滑落的時候,我在鏡子裡看到了他的身影。
我的視線很模糊,他的身影也是模糊的。
我感覺自己可能是出現了幻覺。
他身邊有女伴呢,怎麼會過來找我。
「為什麼在這裡偷偷哭。」
直到他的聲音響起,我才像是如夢初醒。
我想要轉身,他卻抬起手,按住了我的肩。
「我想過再也不管你的。」
他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他那樣高,我穿著高跟鞋,也不過到他下巴的位置。
他擁著我,就那樣一點一點低下頭,將下巴抵在了我的肩上。
「可你剛才委屈地看了我一眼,我就心軟了。」
「我沒有……」
「沒有什麼?我剛進來,你看到我眼睛就紅了。」
「我沒有眼睛紅,這些天沒睡好,有點累而已。」
我說著,想要掙開他:「陳醫生,你先鬆開手,讓人看到就不好了……」
「我們都睡過了,你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晚了?」
「陳竟行……」
看我急得眼睛紅紅,哭過的眼睫濕漉漉的可憐。
他大約是心軟了幾分,竟是真的放開了我。
我趕緊打開手袋,拿了粉餅出來補妝。
他靠在水池邊,把玩著一枚打火機,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還不走嗎?」
我收好東西,睨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詢問。
「你走嗎?」
「我要走了。」
「江裊,敢不敢跟我走。」
他緩緩站直身子,對我伸出手。
16
「陳竟行?」
我怔仲地望著他,眼底一片不敢置信。
「江裊,我只問你這一次,敢不敢跟我走。」
他眸光灼灼望著我,瞳仁里映出我的身影。
那么小,那麼卑微的一個女生。
念大學時,暗戀他也只敢偷偷埋在心裡。
圖書館裡坐在他對面兩個小時。
紙條上寫了無數字,又一個一個劃掉,最終還是沒敢遞出去。
有人生來就是明珠,奪目璀璨。
而更多人,不過只是微末的輕塵。
刻在學校樹下長椅上不敢吐露的少女心事。
刻在手腕上的淺淡卻仍猙獰的傷疤。
懦弱的,掙扎不開的自己。
父母走的時候差點就要跟著離開的時候。
媽媽的腎臟被取出來裝在陌生人身體里的時候。
答應路澤追求那個晚上,他抱著我親吻我。
明明難受得快要窒息快要吐了,卻還要笑著忍著。
他跟我的同事,甚至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在一起的時候。
我多想有骨氣地甩他幾個巴掌,乾脆利落地離開。
可我最終卻只能像條狗一樣回到他身邊去。
只要路澤不放手,我永遠都是一隻提線木偶。
我知道陳竟行也許是我的一條救命稻草。
但我如果利用他還掉那筆債,再和他在一起。
那和我如今的際遇又有什麼分別。
我為什麼要把他放在和路澤那樣的爛人一樣的位置?
我不忍心玷污他這樣的人。
不忍心讓他被人指點,戳著脊梁骨說他陳竟行,原來也會為了女人一擲千金啊。
還是自己遠房表弟的女人。
所以我只能推開他。
就讓我一個人陷入沼澤和泥濘中。
就讓我一個人把地獄的每一層都走遍。
如果我能幸運一點,乾淨地擺脫這一切過去。

徹底地得到自由,我或許才會鼓起勇氣,對他告白。
我對他搖了頭:「還有三天,我就要訂婚了,所以陳醫生,別和我開這種玩笑了。」
他的眸色漸漸變得黯淡下來。
我不等他開口,又道:「我以為我的意思已經很明白,只是成年人一時興起的玩樂而已。」
「更也許,你也可以把這當作我對路澤出軌,不滿的發泄和報復。」
「發泄……和報復?」
陳竟行緩慢地咀嚼著這兩個字,他微側頭,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所以,那個晚上,僅僅只是你的發泄,和報復?」
「陳醫生……其實那個晚上,我的體驗感真的很不錯。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不介意長久和你保持這種關係……」
這句話我還沒說完,他冷峻的臉容上卻已然滿布寒霜。
最終沒有看我一眼,直接轉身離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脫力了一般靠在了洗手台上。
17
手指那樣的涼,顫抖得無法自持。
我緩緩抬起來,貼在臉上。
陳竟行。
我輕喃了一聲他的名字。
就好像我的少女時期,無數次也會在夢裡這樣念他的名字一樣。
我想起那個陽光特別好的午後。
圖書館裡那麼多的人。
可偏偏他對面的位置是空著的。
好幾個女生都想要坐過去。
卻都不敢上前,陳竟行的性格挺冷的。
不喜歡的人給他告白,他從來都是直接拒絕,絲毫不顧情面。
女孩子們臉皮薄,都怕被他趕走會很難堪。
我自然也不敢上前,抱著幾本書想要去樓上時。
室友卻忽然把我推到了那個座位邊。
我嚇了一跳,立刻就要起身離開。
陳竟行卻抬眸看了一眼。
然後,他什麼都沒說,繼續低頭翻看著面前的醫學書。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翻動著灑了一層陽光的書頁。
是那樣的美好,讓人心動。
我僵直地坐著,好一會兒,才囁嚅著問了一句:「學,學長,請問這裡沒有人吧?」
他搖搖頭,將離我有點近的一本資料書拿到了自己面前。
我心如小鹿亂撞,慌忙也把自己的書放下來。
但那天,我一頁書都沒翻完。
我其實也並不想那樣沒出息地一直盯著他看。
但實在是控制不住,他離我太近了,我甚至能看到他的睫毛投下的暗影。
我看得呆住了,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花痴的樣子多可笑。
更離譜的是,我看著他竟然還能看得睡著了。
他走的時候拍醒了我,遞給我了一張紙巾。
我迷迷糊糊地接過來,看到他眼底似乎帶了一抹很淡的笑。
他指了指我的嘴角,又指了指我手臂下壓著的那本書。
聲音清越溫潤:「擦一下吧,還有書本上。」
我摸到了自己的口水,臉瞬間紅得要爆炸了。
回去之後,我懊喪了好久好久。
整個人也就此消沉得根本不敢再出現在他的面前。
後來,他就畢業了。
他們拍畢業照的時候,我和室友路過操場。
好多女生都想要和他合照留個紀念。
但他都拒絕了。
我低著頭,拽著室友快步離開了。
所以我沒有聽到那一句。
「江裊,要不要過來和我拍照……」
18
再見面的時候,已經是三年後。
我是路澤的女朋友。
他是路澤的表哥。
其實算是有些遠的親戚關係了。
但路家攀附陳家,所以十分主動,走動頻繁。
那天他只在最開始看了我一眼。
沒有和我說一句話,飯桌上的氣氛到最後,甚至算是冷場。
我覺得很尷尬,路澤安慰我,「我這個表哥就是這樣,家世好,能力相貌出眾,人很自負清高的。」
但我並不那樣認為。
他確實性子有點冷,但他一點都不自負清高。
他的功課從來都是全優,年紀輕輕就成了醫院最年輕的外科專家。
我看過他接診病人的樣子,禮貌,溫和,耐心十足,沒有任何的傲慢和高高在上。
我也做過他的病人。
我很清楚他有多好。
19
出發去舉辦訂婚儀式的別墅前夜。
路澤接我去路家吃飯。
那棟別墅燈火通明,但在我眼裡,卻像是張大了口的凶獸。
它會吞掉我,將我的骨頭都咬碎。
永生永世無法超生。
路晚也和我們一起用餐。
她的氣色看起來稍稍好了一些,甚至還打扮了一下。
還親手給我盛了湯,細聲細氣地說著:「嫂子,你多喝點補湯。」
她對我靦腆的笑,我忽然訝異地發現,那個小仙女林語,好像長得有幾分像路晚……
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除了林語。
好像路澤找過的那些女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像路晚。
「是呀是呀,多吃一點,裊裊還是有點瘦了。」
路母一邊說一邊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怎麼比之前又瘦了一些呢。」
路晚身體不好,很快離席回了房間。
飯後,路母親手給我端了一盞茶來。
我望著那盞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等到茶水不再熱燙的時候,我端起,一飲而盡。
路母輕輕鬆了一口氣。
路父也鬆了一口氣。
路澤在一邊玩手機,在我喝茶那一瞬,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說什麼。
但很快收回了視線,若無其事地繼續打遊戲。
我垂下眼帘,心底像是落了一層雪一樣的涼。
「路澤,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我站起身說道。
路家的人都有點意外,路澤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還是起身跟我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