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再這樣被動地被各種「心聲」攪亂心神。
我得親自去驗證,用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而不是依靠那些嘰嘰喳喳的「旁白」。
機會來得很快。
11
母親讓我去安國公府給老夫人送新做的桂花糕。
我深吸一口氣,接過了食盒。
這一次,我特意繞了點路,從馬廄附近經過。
逐風果然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我,激動得直刨蹄子:
「姐妹!又來送溫暖了?今天帶了啥好吃的?有沒有我的份?」
「誒誒別走啊!我主子他在書房!就一個人!快去!」
我腳下沒停,心裡卻記下了。
到了老夫人處,送上糕點,陪著說了會兒話。
告退時,我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方才好像瞧見世子爺往書房那邊去了,似乎步履匆匆,可是公務繁忙?」
老夫人笑著擺擺手:
「可不是麼,這孩子,一忙起來就忘了時辰。」
「棠丫頭,你若無事,幫祖母個忙,把這碗冰鎮蓮子羹給他送去吧,順便提醒他歇歇眼睛。」

正中下懷。
12
我端著那碗冰鎮蓮子羹,心跳莫名又開始加速。
走到書房外,門虛掩著。
我輕輕叩門。
裡面傳來衛闌清冷的聲音:「進。」
我推門進去。
他正坐在書案後,手持一卷書,眉頭微蹙,側臉在窗外光線的勾勒下顯得格外立體。
見我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放下書卷,站起身。
「柳姑娘?你怎麼……」
「老夫人擔心世子勞累,讓我送碗蓮子羹來。」
我將白瓷碗輕輕放在書案一角,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個據說有暗格的抽屜。
「有勞姑娘。」
他道謝,語氣依舊平穩,但……我好像看到他放在書卷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就在這時,窗台上傳來極輕微的「咕咕」聲。
一隻胖乎乎的灰鴿子正在那裡曬太陽,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內心活動異常活躍:
「喲喲喲!人類小雌性來了!這小子又開始裝淡定了!」
「咕!心跳聲快把老子震下去了!」
「咕咕!剛才看書半天沒翻頁,發獃明明就是在想人家!咕!」
我強忍著沒笑出聲,也努力忽略自己突然變得有點吵的心跳。
書房裡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細微的風聲和鴿子咕咕的內心戲。
我侷促地站著,找話打破沉默:
「世子……在看什麼書?」
他將書卷封面示於我,是本兵法。
「隨便翻翻。」
他答,聲音似乎比平時低啞一絲。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筆山上。
那裡並排擱著幾支筆,其中一支……是斷的,斷口很新,被仔細地粘合了起來,但裂痕依舊明顯。
難道……這就是逐風說的,那日看到我與小郡王說話時,他失手摺斷的那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將那支筆藏起來,但最終沒動。
空氣仿佛變得更粘稠了。
我鼓起勇氣,抬眸看向他,故意拖長了點語調,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好奇:
「世子的筆……好像斷了?真是可惜,看這玉管的成色,是支好筆呢。」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我的目光,聲音繃得更緊:「無妨,小事。」
窗台上的鴿子激動地撲棱了一下翅膀:
「咕!騙鴿!明明寶貝得很!粘了半天!還對著筆嘆氣!」
「咕咕咕!說『她會不會覺得我脾氣不好』!」
「咕!傻小子!」
我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
看來……是真的。
他真的因為我和別人說笑,失態到折了筆,還偷偷粘好,甚至擔心我會覺得他脾氣不好?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驚訝、竊喜和一絲絲甜意的情緒,悄悄在心口蔓延開來。
我忽然覺得,他並沒有表面上那麼成熟,甚至……有點笨拙的可愛。
13
「世子公務繁忙,我就不打擾了。」
我福了一禮,準備離開。
再待下去,我怕自己會忍不住笑出來,或者說出什麼更大膽的話。
他頷首:「多謝姑娘。」
我轉身走向門口,手剛碰到門扉,卻聽見他似乎極輕極快地吸了口氣。
然後,聲音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遲疑,叫住了我。
「柳姑娘。」
我回頭:「世子還有事?」
他站在那裡,身姿依舊挺拔,但眼神里似乎掠過一絲掙扎。
窗外的光映在他眼底,亮得驚人。
他沉默了一瞬,才開口,聲音低緩:
「近日……天氣炎熱,姑娘出入……注意防暑。」
窗台的鴿子差點栽下去:
「咕!!!就這?!憋了半天就說這個?!」
「急死鴿了!約她啊!請她游湖啊!送她冰飲子啊!咕咕咕!!!」
我看著他看似平靜無波,實則耳根又悄悄漫上緋色的臉,忽然覺得心情大好。
我彎起眼睛,朝他笑了笑,比平日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多謝世子關心,你也是。」
說完,我輕輕帶上門,離開了書房。
14
走在迴廊下,我還能想像出書房裡,他對著那碗蓮子羹和那隻聒噪的鴿子,會是怎樣一副冷麵下藏著無措的模樣。
嗯。驗證完畢。
逐風它們,果然沒騙我。
衛闌他……大概、可能、真的……對我有那麼一點點的不一樣。
這個發現,讓我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15
自書房送羹一事後,我與衛闌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表面上,我們依舊是見面頷首、恪守禮節的世交之誼。
但我知道,有些暗流在平靜的水面下涌動。
比如,他會「恰巧」在我陪同母親去大相國寺上香時出現,理由是「替祖母祈福」。
逐風在我經過時,會故意打響鼻,內心狂喊:
「緣分啊姐妹!這一定是上天安排的緣分!」
又比如,宮中設宴,我的席位與他的隔了數人。
一隻悄悄溜進殿偷吃糕點的波斯貓,蜷在柱子上點評:
「哼,那個冷臉人類,一整晚眼神瞟向黃衣姑娘的方向十七次,比我看老鼠洞還專注。喵,沒出息。」
最讓我心跳失序的,是七夕將至,母親笑著問我可有想去觀燈的地方。
我正猶豫,府里養了多年的八哥突然在廊下字正腔圓地學舌:
「安國公世子!約她!安國公世子!約她!」
我娘驚得帕子都掉了,我更是面紅耳赤,恨不得把這多嘴的扁毛畜生的嘴給堵上。
這八哥平日學舌最多是「小姐萬福」,何時學會了這個?定是日日聽牆角的小丫鬟們嚼舌根被它學了去!
然而,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翌日,我便收到了安國公府的帖子,不是給尚書府的,是單獨給我的。
帖子上是衛闌工整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用力的字跡,邀我七夕之夜同游御河,觀賞燈船。
我的心,在看到帖子的那一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層層盪開。
16
七夕那夜,我挑了一身湖水綠的衣裙,簪了支簡單的玉簪,既不失禮,也不算過分招搖。
母親看著我,眼中滿是瞭然的笑意,叮囑我早些回來。
御河畔早已人流如織,各色花燈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我帶著丫鬟剛到約定地點,便看到衛闌早已等在那裡。
他今日未著深色常服,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襯得他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清雅公子氣。
他身姿挺拔地立在燈火闌珊處,引得過往少女頻頻側目。
見我到來,他快步迎上,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開。
耳根在璀璨燈影下,依舊沒能藏住那抹淡紅。
「柳姑娘。」他聲音低沉。
「世子久等了。」我微微頷首。
我們並肩沿著河岸漫步,丫鬟和小廝識趣地落後幾步。
起初,兩人之間只有沉默,以及周圍喧鬧的人聲和潺潺水聲。
一隻蹲在河邊柳樹上的青蛙不合時宜地「呱呱」起來:
「安靜!太安靜了!小子,說話啊!誇她燈好看!誇她衣服好看!呱!急死蛙了!」
我差點笑出聲,連忙用團扇掩住唇。
17
衛闌似乎有些緊張,清了清嗓子,終於找到了話題:
「今年的燈船,似乎比往年更精巧些。」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河面上流光溢彩,巨大的燈船緩緩而行,確實美不勝收。
「是啊,」我輕聲應和,「尤其是那艘嫦娥奔月的,栩栩如生。」
「嗯。」他應了一聲,又沒了下文。
青蛙在樹上氣得鼓起了腮幫子:
「呱!沒啦?就這?發揮呢!你平時偷畫人家那股勁兒呢!呱呱呱!」
我努力維持著表情的平靜,心裡卻覺得眼前的衛闌,比那盞最精巧的花燈還要有趣。
他這份笨拙的緊張,莫名取悅了我。
我們走到一處賣巧果和花燈的小攤前。
他停下腳步,看了看那些造型可愛的巧果,又看了看我,猶豫了一下,才低聲問:
「姑娘……可要嘗嘗?」
我點了點頭。
他仔細挑了一包做成小兔子模樣的巧果,付了錢,遞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