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從窗口伸出來,在我眼前張開,手心裡躺著一顆巧克力豆。
我拿過來,用眼神詢問他什麼意思。
梁缺不自然地別開眼:「就是覺得你緊張的樣子也挺可愛的。」
08
梁缺的記憶一天一天消失,短短兩周,就徹底忘記了自己是誰。
每一天,我都帶著梁小豆去和他重新認識。
但他至今意識清醒、口齒伶俐,聰明到讓人招架不住。
昨天還試圖用他這幾天囤積的巧克力豆哄騙梁小豆,去幫他偷鑰匙。
要不是我還有點積威能震懾住梁小豆,他差點就越獄了。
這個家沒有我可怎麼辦。
官方公布了更多的研究結果——
部分人的免疫系統,為了維持生命,會選擇犧牲一部分功能,來對抗病毒。
梁缺犧牲了自己的記憶。
為了防止他跑出去被人打死,我決定再加兩道鎖。
上鎖的時候,他用翻白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我。
梁小豆依舊樂觀得像個傻子,因為他爸已經徹底忘記《春江花月夜》這回事了。
我給了梁小豆一包薯片,讓他自己上樓去玩。
只剩我和梁缺的時候,我問他:「如果你再也記不起我和梁小豆,我該怎麼辦?」
他狠狠砸門,舔著嘴唇:「我要吃肉!」
我點頭,丟給他一袋巧克力豆:「我不會放棄你的。」
離開之前,在梁缺憤怒的嘶吼聲中,我用圍欄做了一道隔離帶。
省得不知死活的梁小豆,被他爸拎起來當豆腐塊啃了。
09
病毒以我們想像不到的速度開始蔓延,到處都有騷動,每天都在死人。
我們居住的郊外,也開始出現大量喪屍。
為了安全,我將家裡的門窗全都加固了一遍。
小道消息說,已經有被治癒的案例,但最終還是死於嚴重的併發症。
官方至今沒有公布有效的治療方案,我等得心急如焚。
梁小豆已經被我禁止單獨跟他爸接觸,可這小子卻懷疑我跟他爸私吞他的巧克力豆。
梁缺暴躁的情緒有所緩解,可能是已經適應了環境。
或者,以我對他的了解,搞不好是在憋什麼壞水。
晚上我哄梁小豆睡覺的時候,他突然問我:「爸爸的病,是不是吃巧克力豆就會好?」
我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教育機會,準備告誡梁小豆,貪吃巧克力豆才會變成那副醜樣子。
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撞門聲。
不是地下室傳來的,是客廳的門!
我立刻繃緊了神經,把梁小豆抱進衣櫃躲起來:「千萬別出聲!」
梁小豆緊緊抱著我不撒手:「媽媽,我想爸爸了。」
我安撫他:「爸爸在生病,你乖乖待著,我下去看看。從一數到一百,我就回來了。」
撞門聲越來越大,還混雜著嘶吼的聲音,梁小豆嚇得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卻咬著牙,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我故作鎮定,摸摸他的頭:「別怕,媽媽也會保護你的。」
家裡沒有開燈,我拎起藏在臥室門後的擀麵杖,屏住呼吸走了出去。
一樓已經闖進來幾隻喪屍,他們擠在廚房裡,發出瘮人的咯吱咯吱聲,像在撕咬什麼東西。
我想起來,廚房裡有隻雞,是我從冰箱裡拿出來解凍,準備明天熬雞湯的。
也許是生肉的氣味,吸引了他們。
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沒有持續多久,我緊張得渾身僵硬,看著他們在廚房裡橫衝直撞。
再這樣下去,我們的食物都要被糟蹋了。
但我也只能咬著牙堅持,等天亮之後,他們就會離開了。
黑暗是最好的保護色,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縮在牆角陰影里。
我慢慢後退,腳下卻突然響起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
我渾身冷汗都下來了,低頭一看,是梁小豆隨手亂丟的尖叫雞!
可真是我的好大兒!
那些喪屍發現了我,瞬間就要衝上來。
但梁小豆還在樓上,我不能讓他們上樓。
迎面給了最前面的喪屍一擀麵杖,我用了十足的力氣,直接將他腦漿都打了出來。
其他喪屍依舊爭先恐後地撲上來。
我守在樓梯上,一邊尖叫,一邊揮舞擀麵杖,將他們往樓下趕。
這是我家,我是唯一的戰鬥力,我得保護我老公和兒子!
10
一隻喪屍撞過來,我手裡的擀麵杖立刻脫手飛出去。
我大叫著,連滾帶爬地重新撿起來。
烏漆墨黑的夜裡,也不知道附近還有多少人在。
眼看喪屍就要衝上來,我條件反射地喊著救命,萬一有人能來幫幫我呢。
萬一呢……
「都滾開!不要咬我媽媽!」
梁小豆的尖叫傳來。
我抬頭看見他,拎著他的玩具槍,氣勢如虹地衝過來。
我的好大兒啊!這時候你來添什麼亂!
那些喪屍被梁小豆吸引了注意力,立刻都朝著更鮮美的梁小豆撲過去。
我拼盡全力阻攔,也無法攔住滿腦子只想吃肉的喪屍群。
這下我徹底慌了,不管不顧地大喊:「梁缺!救命啊梁缺!」
「梁缺!」
下一刻,地下室傳來咚咚的沉重聲響,一下又一下。
那個聲音里,夾雜著一陣憤怒的咆哮,讓那些喪屍都愣在原地。
我抓住機會,扛起梁小豆就跑回臥室,鎖上門,急促地喘息。
關門的瞬間,我看到梁缺沖了上來。
外面的聲響越來越大,咆哮聲在安靜的夜裡讓人心慌。
我緊緊抱著梁小豆,控制不住地發抖。
門外咆哮聲、嘶吼聲、桌椅碎裂、絕望的尖嘯混在一起。
梁小豆伸出手,貼在我耳朵上:「媽媽不怕,豆仔保護你。」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抱著他小小的身軀,在絕望的夜裡痛哭出聲。
11
直到太陽升起來,外面的聲音才漸漸平息。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條門縫,一團血糊糊的東西就順著門縫倒了進來。
我尖叫著跳開,梁小豆卻撲了過去:「爸爸!」
梁缺一身血污倒在門口,被梁小豆劈頭蓋臉地抱住。
片刻之後,他才推開梁小豆,行動遲緩地站起來。
我出去一看,整個客廳全是斷肢殘臂,散發著讓人作嘔的氣味。
梁小豆臉瞬間白了,扭頭吐在梁缺身上。
我忍了忍,問梁缺:「你都想起來了?」
他反問我:「想起來什麼?」
我忍不住發脾氣:「那你昨天來救我們!」
他一臉無辜:「不是你叫我的嗎?」
我氣上頭:「我叫你你就來啊?」
他摸不著頭腦:「那不然呢?」
我氣得原地轉了兩圈,指著外面對他喊:「你把房子弄髒了,去清理乾淨!」
他轉頭就走:「哦。」
我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莫名其妙地窩火。
12
直到我把梁小豆私藏的巧克力豆小餅乾辣條果凍都吃了一遍,吃到梁小豆都快急眼了,外面叮叮噹噹的聲音才漸漸消停。

趁著梁小豆午睡,我下去看了一眼,稀巴爛的喪屍都不見了,但花園裡的土有明顯翻新過的痕跡,顯然是就地埋了。
但稀巴爛的木製家具滿客廳都是,他還裝模作樣地修了修,那釘子尖都露在外面,也不怕扎自己屁股。
最難過的是冰箱壞了,一扇門關不上,製冷也失靈。
我有些抓狂地扯了兩下頭髮,一抬眼看見梁缺正躡手躡腳地往外走。
我蹭一下站起來:「你要去哪?」
也許是我語氣有點重,他激靈一下立正站好,驚恐地瞪大眼睛:「你又打算把我關起來嗎?」
我哽了一下,紅著眼圈問他:「所以你這就要跑了?丟下我和小豆仔不管了?」
「我沒有!」他下意識地反駁。
但這話說出口,他自己似乎都不怎麼理解,臉上露出一種迷茫的神色。
他皺起眉:「我總覺得,你們是我很重要的人,但我真的,真的不認得你們。」
我知道這一切不是他的錯,但我就是恨不得咬他一口。
梁缺,你怎麼敢忘記我和梁小豆!
梁小豆被我們吵醒,揉著眼睛下樓,抬頭看看我,又看看梁缺。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兩顆巧克力豆,給我和梁缺一人手裡塞了一顆。
他牽著我的手晃來晃去,奶聲奶氣地撒嬌:「媽媽,你別跟爸爸生氣了,他病得頭髮都沒剩下幾根,已經很可憐了。」
我承認我沒忍住,差點笑出來。
梁缺尷尬地摸了摸頭頂,一副要哭卻哭不出來的表情。
梁小豆又轉身想去牽梁缺的手,但看來看去,最後也沒下去手。
梁缺身上實在是太髒了,一片血污不說,還有梁小豆的嘔吐物……
梁缺看了看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找台階:「要不,我先洗個澡?」
梁小豆立刻對我擠眉弄眼。
這父子倆的套路我可太熟悉了。
我翻個白眼,順著台階下來:「還不快去把樓下客房收拾出來,咱家剛好缺個保安呢。」
雞湯是做不成了,只能挑挑冰箱裡還有哪些能吃的。
我剛煮好一鍋蔬菜海鮮疙瘩湯,芝麻油一加,梁小豆聞著味就躥了過來,眼巴巴地守著那口鍋。
最後上桌的時候,我和梁小豆兩人分一鍋疙瘩湯,梁缺面前一塊羊腿。
梁缺不滿意了:「為什麼我沒有香噴噴的疙瘩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