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頭的電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我原本平靜的心湖。
不是因為那個職位本身有多誘人,而是它像一個信號,提醒我,外面的世界還在運轉,我並非只有顧衍之前妻這一個身份。
我過去被刻意掩埋的那些東西,依然有人能看到價值。
我把熨好的衣服掛進衣櫃,那幾件挺括的襯衫和西裝裙,看起來終於不再像是陌生的道具。
也許,是時候稍微活動一下筋骨了。
不是為了那個顧問職位,而是為了我自己。
看看離開顧太太這個身份,沈清姿這三個字,還剩下多少分量。
我拿起手機,給林晚發了條消息。
「晚晚,你上次說的那個獨立設計師,叫什麼名字來著?柳依依想接觸的那個。」
8
林晚的消息回得飛快,直接彈了個語音過來,背景音嘈雜,像是在什麼活動現場。
「叫安棠!特別有個兒一主兒,設計的東西是真好,但也真難搞,多少人捧著錢她都愛答不理的。
「柳依依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搭上線,聽說還沒見上面呢。
「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隨便問問。」
我岔開話題。
「你那邊挺熱鬧啊。」
「別提了,一個品牌活動,無聊死了。」
林晚壓低了聲音。
「哎,說正事,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需要我做點什麼?」
「暫時不用,你先忙你的。」
我掛了語音,心裡有了點眉目。
安棠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幾年前在國外的一個小型藝術展上見過她的早期作品,靈氣逼人,沒想到現在名氣這麼大了。
柳依依想靠砸錢或者顧衍之的名頭去打動她,恐怕會碰一鼻子灰。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內容很簡單。
「沈小姐,我是陳明遠。
「不知您明天下午三點是否方便?城西靜心茶館。」
陳叔?
他主動找我?
看來粉鑽的事和公司里暗流涌動的狀況,讓他坐不住了。
靜心茶館,地方選得挺僻靜。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茶館。
是個中式小院,藏在一條老街里,很安靜。
服務員把我引到一個靠里的小包間,陳叔已經到了,面前一壺茶正冒著熱氣。
他看起來比上次在公司見到時憔悴了些,眉頭鎖著深深的川字紋。
「清姿,來了,坐。」
他站起身,招呼我,語氣有些拘謹,沒了以前的隨意。
我在他對面坐下。
「陳叔,您找我有事?」
他給我倒了杯茶,手指有些不安地摩挲著杯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開口。
「清姿,公司最近……不太平啊。你也知道了吧?」
我端起茶杯,聞了聞茶香,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上次貨款那事,雖然暫時解決了,但……唉。」
他又嘆了口氣。
「顧總他……有些決策,越來越冒進了。
「為了那個周年慶,預算超支得厲害,柳總監那邊又要支取一大筆錢,說是要簽那個什麼設計師,這現金流……」
他停住了,看著我,眼神複雜。
「清姿,我知道我說這些不合適。
「但我跟著老沈總那麼多年,眼看著公司一步步起來,現在這樣,我心裡……不好受。」
他話裡帶著真切的痛心。
「陳叔,您是老臣子,為公司操心是應該的。」
我放下茶杯,看著他。
「不過,現在公司是顧總說了算,您跟我抱怨,我也沒辦法。」
「我不是抱怨!」

陳叔有些激動,聲音提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低。
「我是……我是覺得對不起老沈總!也對不住你!」
他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
「有些話,我憋在心裡很久了……」
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跟前。
「這個,你看看。」
我打開信封,裡面是幾張銀行流水單的複印件,還有一些轉帳記錄的截圖。
收款方是一個陌生的公司名,轉帳金額不小,備註多是「項目合作款」、「諮詢服務費」之類。
而轉帳方,清晰寫著衍創科技。
「這是……」
我抬眼看他。
陳叔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這是顧總……最近半年,通過幾個關聯公司轉出去的款子。
「名目都做得挺像樣,但實際……根本對不上項目。
「我懷疑……我懷疑他是在提前轉移資產!」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耗盡了力氣,靠在椅背上,臉色灰白。
我看著那些單據,心跳平穩。
這些證據,和我讓李叔查到的信息,能互相印證。
顧衍之果然沒閒著。
「陳叔。」
我把單據慢慢裝回信封,推還給他。
「您把這些給我看,是什麼意思呢?
「您應該直接去找顧總,或者向董事會反映。」
「我……」
陳叔臉上露出苦澀。
「我怎麼反映?現在公司里都是他的人!
「柳依依盯我盯得緊,上次就因為跟你多說了句話,顧總就警告過我!
「我去反映,不是自尋死路嗎?」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期望。
「清姿,我知道你……你不一樣了。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老沈總就你這麼一個女兒,這公司,不能就這麼敗了啊!」
包間裡很安靜,只有茶水煮沸的細微聲響。
我看著陳叔,這個看著我長大的長輩,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拿起茶壺,給他續上茶水。
「陳叔,您別急。公司是大家的,也是您的心血。」
我頓了頓,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語氣平靜但清晰。
「您放心,該是誰的,最後都會回到誰手裡。
「不過,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像您這樣的明白人,在合適的時候,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陳叔緊緊盯著我,像是在分辨我話里的真假。
過了好一會兒,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里重新聚起一點光。
「我明白……清姿,你需要我做什麼,到時候……就說一聲。」
「現在什麼都不用做。」
我笑了笑。
「就像以前一樣,該幹什麼幹什麼。
「尤其是財務上的事,一筆一筆,都記清楚就好。」
從茶館出來,夕陽把老街染成了暖金色。
陳叔先走了,背影似乎比來時挺直了一些。
我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心裡清楚,這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堡壘總是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有了陳叔這個關鍵位置上的明白人,後面的事,就好辦多了。
接下來,該會會那位難搞的設計師安棠了。
9
和陳叔見面後的幾天,風平浪靜。
我每天待在家裡,看看書,偶爾回復一下那位周顧問發來的關於奢侈品市場的一些閒聊問題,更多的時候是在整理思路。
這天早上,我下樓去小區門口的早餐鋪買豆漿油條。
排隊的時候,前面兩個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年輕女孩正湊在一起看手機,一邊看一邊小聲嘀咕。
「哎你看這個,『深扒某科技新貴忘恩負義拋棄髮妻』,說的是不是那個衍創科技的老闆啊?」
「好像是啊!你看這照片,雖然打了碼,但感覺就是他!我去,之前還覺得他挺帥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就是,文章里說他老婆陪他吃苦創業,結果公司做大了就把人一腳踢開,還讓小三登堂入室,逼原配凈身出戶……也太渣了吧!」
「嘖嘖,男人有錢就變壞,老祖宗的話沒錯的……」
我端著打好的豆漿,拿著油條,面無表情地從她們身邊走過。
回到家,關上門,我才拿出手機,點開了常用的那個新聞 APP。
不用特意搜索,在本地資訊欄里,就看到了那個略顯聳動的標題。
文章寫得很有技巧,沒有指名道姓,但時間線、公司領域、關鍵事件都對得上,圈內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誰。
下面已經有不少評論,大多是在罵顧衍之,也有少數質疑文章真實性的。
我放下手機,慢慢吃著油條。豆漿有點燙,我小口小口地喝著。
文章不是我發的,但我知道是誰的手筆。
李叔做事,向來是這種風格,精準,且留有餘地。
下午,林晚的電話就火急火燎地打了過來。
「清姿!你看到網上那篇文章了嗎?是不是你找人寫的?
「乾得漂亮啊!這下夠顧衍之和那個柳依依喝一壺的了!」
「什麼文章?」
我故意問。
「你還不知道?就爆料顧衍之是陳世美那篇啊!
「現在好幾個本地八卦號都在轉,雖然沒明說,但大家都猜是他!柳依依估計要氣瘋了!」
「哦,那個啊,我剛看到了。」
我語氣沒什麼起伏。
「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像那麼回事?這明明就是事實!」
林晚興奮地說。
「這下他們的周年慶還敢大張旗鼓地搞?我看請帖發出去都要被人指指點點!」
「也許吧。」
我說。
「不過,這種八卦文章,熱度過去也就沒人記得了。」
「那也不能讓他們好過!就得讓他們嘗嘗被人議論的滋味!」
林晚哼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