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孤兒寡母家的,但凡有一絲辦法,都會去尋求親戚友人的庇護,而不是到鄉下找個媳婦,他們眼光高著呢,八成啊,家裡的錢財都被叔伯兄弟瓜分乾淨,就剩個空殼子,全家指著媳婦吃飯呢,說的好聽是媳婦,不好聽的,就是個老黃牛。」
「娘你不懂,」爹毫不在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種人家,指甲縫漏一點都比咱全家賺的銀子多,大妮要享福嘞。」
祖母見狀,又將我拉到一旁,叮囑道,「那家人沒那麼好,女子能幹是好事,但也不能被欺負了去,最好啊,能將銀子抓在自己手裡,無論男女老少,那都是安身立命的東西。」
後來,我嫁進沈家,才發現祖母是對的,給我爹娘的銀子,已經是沈家能拿出來的全部,甚至我進門當天,婆母和沈玉書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
所以我嫁人當天便找了個洗衣的活計,一直洗到今天。
我一直牢記祖母的話,賺到的銀子都在我自己手裡,這也是沈玉書讓南兒裝病的原因,若我知道岑雪依來家裡,我絕不會給半分銀子。
我抬眸看著沈玉書發怒的臉,第一次生出了不耐的情緒,「我今日很忙,還有兩家的衣物沒有洗完,來不及做這些。」
「這個溫度我又很多次連棉衣都沒穿,所以,凍不死。」
說完,我便想走,沈玉書一把拉住了我,「南兒發病很難受,我託人找了一個名醫,你把銀子給我,我帶南兒看病。」
昨夜我已聽到,沈玉書想為岑雪依租個房子。
岑雪依大齡未嫁,又未婚先孕,之前能在家生活,是因為岑雪依的母親偏心她這個么女,所以哥嫂即使有什麼不滿,也無可奈何。
可現在,岑雪依的母親在幾個月前過世,她哥嫂的大女兒馬上及笄說親,自然不可能讓她在家中繼續住下去了。
岑雪依有沒有賺錢能力,只能來找沈玉書。

我自然不可能給沈玉書這筆銀子。
我淡淡說道,「本是有兩家今日上午結算工錢,可南兒生病,我們去不了江城了,所以我就跟門房說了,不著急結工錢了。」
「我現在手裡沒銀子。」說完,我轉身出了門。
我回到了我買的小房子,縮進我下午新買的被褥里。
前兩日結算工錢時,我便已辭工,如今,不養著那父子倆,應該能找個輕鬆點的活干。
不過在這之前,我要想辦法把我的銀子拿回來。
4.
這個機會沒有等太久,僅僅兩天,南兒再一次裝起了病。
他在床榻上打著滾喊疼,又弄髒了剛洗乾淨的被子。
之前的被褥我沒有洗,沈玉書自然不可能幹活,大概是岑雪依幫忙的。
我知道他們打的什麼算盤,今日下午我在小房子的院裡曬太陽時,聽到兩個婦人聊天。
隔壁街那個傷風敗俗的岑家老么又與她爹發生了爭吵,被趕出了門。
當時我便猜到,今晚,兒子又要裝病了,因為岑雪依無處可去,必定會來找父子倆。
他倆沒錢,唯一的辦法是南兒裝病,將我騙去洗被褥,讓岑雪依住進家裡。
或許,這也是我將銀子拿回來的良機。
我看著滿床打滾的兒子,順了他們父子的想法,抱起弄髒的被子,「我去把被子洗了,免得明日沒東西蓋。」
來到河邊,我將被褥扔在河邊,坐在河沿上,沒一會,便等來了我想等的人。
「沈家娘子,哎呦,我一猜你便在這。」周嬸子腳步匆匆,旁邊跟著她的兒媳。
周嬸子是那家愛用芙蓉味頭油夫人的陪房。
當年我為兩家洗衣賺錢,但賺來的錢先是被婆母看病消耗,後來被兒子看病消耗,這兩戶人家又愛拖欠工錢,一度入不敷出。
我急得日夜難眠,聽說周嬸子這家夫人不拖欠工錢,賞銀又大方,我便想辦法結識了周嬸子。
周嬸子的小孫子早產,體弱多病,只吃得下一點妙清坊的桔紅酥。
南兒也吃過桔紅酥後,卻面露嫌棄,「這糕點第一口是好吃,可味道也太淡了,不甜,不好吃,不如吃蜜餞和糖瓜。」
妙清坊的點心多是夫人小姐愛吃,自然不會做的太甜,可小孩天生愛吃甜口。
我在家試了許多次,做出了甜口的桔紅酥,周嬸子家的小孫子愛吃,我也拿到了給這家夫人洗衣的機會。
「唉,我家孫兒聽到你要搬走的消息,鬧了好久,今日聽說你不走了,立刻饞了你那糕點。」
周嬸子拉著我的手,「你不在夫人那裡做工了,於情於理我都不該再來麻煩你,但我那孫子,身子剛好一點,實在不忍心這樣鬧。」
「我這媳婦這幾日也試了多次,總也做不出你那樣的味道,才來厚著臉皮麻煩你。」
「嬸子說的什麼話,」我笑笑,「你照顧我這麼多年,我拿你當親嬸子,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今日一早,周嬸子便來找過我,約定晚上她空閒了,便來找我拿糕點,下午聽到岑雪依被趕出家門的消息,我便有了主意。
我帶著周嬸子和她兒媳往家走,剛走到門口,便聽到裡面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
「沈家哥哥,我真是過不下去了,你幫幫我吧。」
周嬸子站在門口,眼珠滴溜溜地轉,「沈娘子,你家有人啊。」
我做出一副驚慌的表情,「可能,可能是夫君的遠方表妹來了吧。」
「哪有表妹大晚上跟表哥這樣哭的,還是趁嫂子不在家的時候。」周嬸子的兒媳瞪著眼睛問道。
「周嬸子,你稍等片刻。」
說罷,我推門而入。
岑雪依坐在凳子上,衣著單薄,披著沈玉書的棉衣,雙眸有些紅腫,見我進門,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嫂子?」
沈玉書見我進來,起身擋在岑雪依前面,「雪依只是來說說話,你別無理取鬧。」
沈玉書聲音冷硬。
我笑了笑,「我當然不會無理取鬧。」說罷,我揚聲沖門外喊了喊,「周嬸子,還在嗎?」
周嬸子的聲音立刻傳進來,「在呢,沈娘子,可是遇到什麼事了?要我進去嗎?」
我看向沈玉書,「是非自然由他人定奪。」
岑雪依的臉上出現慌亂,她在深夜披著沈玉書的棉衣坐在這裡,即使什麼都沒做,到底還是理虧的。
更何況周嬸子雖是夫人嫁過來的陪房,可她丈夫是這裡酒樓的採買,夫家世代生活在這裡,人口眾多,周嬸子知道,那不等天亮,這個不大的永城,幾乎一半人都會知道。
「沈家哥哥…」岑雪依的聲音透著哀求,「我不能失了名聲啊。」
倒是稀奇,未婚生子的岑雪依,竟會在意自己的名聲。
沈玉書聽到這句話,對著我放緩了聲音,「燕竹,雪依只這一次,下次不會來了。」
「可周嬸子知道是岑雪依,這可怎麼辦呢,」我淡淡道,「要不我們寫一份和離書,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即使周嬸子知道岑雪依出現在這裡,也沒法說什麼。」
「畢竟可以說岑伯父為你們相看過了。」
岑父想把岑雪依嫁出去的願望人人皆知。
沈玉書聽完鬆了口氣,「若你想如此,我寫便是了。」
沈玉書是讀書人,家中便有筆墨紙硯,片刻,便寫完了和離書。
他吹了吹沒幹透的墨,「你簽字吧。」
我緩緩勾起唇角,「簽字,可以,把房契給我。」
5.
沈玉書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連表現的置身事外的岑雪依都瞪大了眼睛。
畢竟我一直以來勤勞肯干,不求什麼回報,連唯一一件棉衣都是用沈玉書舊棉衣改的。
沈玉書反應過來,立刻氣惱起來,「你算什麼東西,這房子是用我沈家家產買的,也是你能要的嗎?」
無所謂。
我轉身便向門外喊,「周嬸子…」
「好好好,」沈玉書打斷我,「我知你心裡有氣,這房契便給南兒可好。」
南兒也拉住我的手,「娘,我願意和你一起,你去哪我便去哪,吃糠咽菜都可以,你不要再為難爹和雪姨姨了,好嗎。」
我沒有看他,甩開手,靜靜看著沈玉書,「最後一次,我只要房契。」
沈玉書沉默,直到岑雪依的啜泣聲傳來,才去書房取了房契,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沒有猶豫,在和離書上籤上了我的名字。
拿了房契和和離書,還有廚房早已準備好的桔紅酥,我才出了門。
門外的周嬸子和她兒媳還在嘀嘀咕咕,見我出來,趕忙迎上來,「沈娘子,沒被欺負吧,那岑雪依,臉是徹底不要了,大半夜往男人家裡鑽。」
我將桔紅酥遞給周嬸子,「我和沈玉書已經和離了。」
周嬸子愣了愣,隨即對著屋裡淬了一口,「呸,拿個魚目當珍珠,沈家真是落敗了。」
6.
搬到我的小房子後,我找了兩個小乞兒盯著岑雪依和沈玉書。
這附近的乞丐大多受過岑雪依的恩惠,我跑到郊外的破廟中,才找了這個沒進過城的小乞丐和他的兄弟。
之前是我逃避,以為離岑雪依遠了便影響不到我,誰知被瞞著白白供養她好幾年。
既然註定糾纏,不如自己先搶先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