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住。
「把雙手舉在胸前,十步開外,我用箭朝你手心投過去。」他說,「若我能一支不偏,全中掌心,算你贏。」
「若是你膽小,哪怕手指動了一分,就算我贏。」
我總結道:「也就是說……若我贏了,雙手也廢了;若我輸了,大概也活不了。」
他讚許地笑了笑,「完全正確。」
我問:「贏的人有什麼好處嗎?比如,可以讓輸的人做一件事?」
「你先贏了再說。」
我深吸了口氣,將雙手緩緩舉起,掌心併攏。
黎昱起身,步步走遠,直到與我隔開十步距離。
他取下一支箭,輕撫鋒利的箭鏃,目光緩緩落在我臉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安靜而專注,就像看著一頭要捕獵的鹿。
9
第一支箭擦著我手指的虎口掠過,帶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第二支箭落得極狠,穿過我指縫,重重擊在小腹上。
劇痛襲來,我咬緊牙關,一絲聲音也沒有發出。
一支、兩支、三支……
箭矢呼嘯著掠過,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在煉藥世家長大。
小時候,雖然所有人都把我當成空氣,但我至少吃喝不愁,不用乾重活。
後來,言家傾覆,我什麼活都干過。
我給坊間的竹匠打下手,在市集上叫賣簸箕。
我也替酒樓掃過院子、洗過泔水缸,冒雨送過宵食。
他們嫌我長得丑,只願雇我跑腿。
如今,我早已練得不怕累,也不怕痛。
可我依然害怕,下一支箭,會對準我的眼。
那樣,我就看不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畫面了。
黎昱立於我十步之外,手中取出最後一支箭,神情莫測。
我乾脆閉上了眼睛。
不看,就不會怕了。
10
最後一支箭,從我的掌間輕輕落下,沒有碰到我的手指。
我說:「太子殿下,我贏了。」
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那你想要什麼?」
我說:「我要做太子妃。」
營帳陷入短暫的寂靜。
黎昱笑了笑,「可以啊,我黎昱並不在意門第出身。」
「不過……」他頓了頓,「我只喜歡敢玩命的女人,如果你能做到,我就娶你。」
他帶著我,穿過東宮後院,進入了地牢。

在地牢的最後一層,有一口井。
黎昱指了指那口井,「如果你敢在井底待一夜,明天我就娶你。」
我走近那口井,潮濕陰冷的味道撲面而來。
井下的水面上,浮起一道道古怪的漣漪。
我問:「這裡有蛇?」
「嗯,有幾百條。」他懶懶地說,「它們都餓極了。」
我把外袍一脫,抬腿跨上井沿。
他忽然出聲:「你就真的那麼想嫁給我?」
我很認真地說:
「從我十二歲開始,最大的願望就是做太子妃。」
他冷笑:「為了攀高枝,你還真是不擇手段。」
我沒再說話,從井口一躍而下。
黎昱俯身看了我一眼,冷冷道:
「如果你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大叫,這附近有侍衛會拉你上來。」
「不過,那樣的話就算你挑戰失敗,你要做我一輩子的奴隸。」
他說完,轉身拂袖而去。
井底的水冰冷刺骨。
這些蛇正在黑水裡緩慢地遊動,逐漸靠近我。
11
我為了趕走那些蛇,不停掐破手腕和掌心。
血滴進井水,腥氣越來越濃。
起初,那些蛇還在水底盤旋,謹慎地避著我。
可到了後半夜,它們像是被飢餓逼瘋了,開始一點點靠近。
有一條蛇纏上我的腳踝,觸感冰冷滑膩。
我反手抓住它的尾巴,狠狠砸在井壁上。
可下一刻,又有新的蛇靠過來。
我在市井中謀生,打架不計其數。
在搏命的時候,我可以化身為獸……
到後來,我的動作慢了,被咬了兩口。
昏沉之中,我好像又回到了言家傾覆的那個夜晚——我在深井中閉氣,幾乎窒息。
直到……娘用身體將井口擋住,我才逃過一劫。
我從來都不怕死。
因為早在那個夜晚,我就見識了煉獄的模樣。
12
我重新有意識的時候,耳邊傳來黎昱冷沉的聲音:
「什麼叫無藥可治?」
「這些蛇不是你們養的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顫顫應道:
「這些是從前言家留下的『鎖脈蛇』。它們從小吃藥渣與蠍子,牙齒沾毒。至於解毒的方子,也掌握在言家手裡。可言家……早就被誅殺了……」
另一個稍年輕的聲音插進來:
「這位姑娘身上有多處咬傷,肯定沒救了。」
黎昱冷笑著說:「我不管,你們給我治,治不好,我就把你們也丟進去……」
御醫們接連求饒,聲音亂作一團。
我費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軟榻之上。
兩個御醫瞪大了眼睛指著我,活像是見了鬼。
我有氣無力地開口:「黎昱。」
他猛地轉頭看我,眸中有亮光閃過。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你說話算話……要娶我當太子妃。」
黎昱眸中的光亮很快淡去,變成山雨欲來的陰沉。
「退下。」他吩咐。
御醫們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寢殿。
黎昱在床邊坐下,與我對視。他伸出手,慢慢掐住了我的脖頸。
「你不是尋常的農家女,你到底是誰?」
13
五年前,王都北邊的確有個村子,一夜之間化成灰。
卻並不是因為什麼「蝶癘」,而是因為——
當年,煉藥世家言家奉旨為皇后研製「駐顏丹」。
整個村子成了她的試藥場。
藥最後煉成了,皇后也如願永葆青春。
但她不想別人也年輕。
於是,那個村莊在一夜之間被焚盡,對外只稱作是「瘟疫突發」。
只有一個通房丫頭的私生女,當夜在水井中屏息,才僥倖活下來。
她看著母親的屍體伏在井口,井水被染成一片紅色。
她永遠都不會忘記,母親鮮血的溫度。
她,就是我。
14
我被黎昱掐得逐漸喘不上氣來,咬牙擠出幾個字:
「我只是窮得活不下去了……想搏一個機會。」
他目光幽深地盯著我。
良久,冷笑了一聲,手指鬆開。
「就憑你這張丑兮兮的臉?」
我咳了好幾聲,啞聲道:
「好看的容顏不能長久,我敢來到您身邊,自然是有一技傍身的。」
他笑容玩味,「你指的是什麼技藝?」
我說:「我可以給您做好吃的,一些冰涼又清甜的東西。」
他皺了皺眉:「你想讓我吃那個馬食?」
「不是馬食,是我為您特製的『冰麒麟』。」
我強撐起身,去了廚房。
我取出硝石與草藥,用老辦法制了更多的冰,又加入蜂蜜、牛奶,用葡萄酒染上紫紅色,捏出一隻麒麟模樣。
我將「冰麒麟」端給他:
「太子殿下請用,希望您每一天都充滿驚喜。」
黎昱瞥了一眼,神色淡漠:「你先吃。」
我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他這才取了一勺。
他將冰麒麟吃盡,慢慢地擦拭嘴角,看著我。
「如果你一直這樣乖乖的,或許我可以封你為側妃,讓你從此不必受人欺凌。」
他伸手來牽我上榻。
我避開了。
他蹙眉:「怎麼,你還嫌側妃地位不夠高?」
我說:「我想做的是正妻——八抬大轎迎進宮門的那種。」
黎昱輕嗤一聲:「痴心妄想。」
我說:「若是殿下讓我做側妃,那殿下,也就是我的『側夫』。」
黎昱再次掐住了我的脖子,眸中閃過寒光:「你怎麼敢這麼說?」
「我只是太想嫁給殿下了。若能為太子正妃,哪怕只當三天,我也願意。」
黎昱問:「三天之後呢?」
「任你處置。」
他鬆開了手,似笑非笑。
「那我倒要看看,三天之後,你要怎麼辦。」
15
黎昱要立一個平民女子為太子妃,朝堂風起雲湧。
其中反對最為激烈的,是黎昱的母親——皇后。
她不能容忍一個卑賤的貧民女子做自己的兒媳。
但黎昱不動聲色地調動舊部勢力,遊說朝中幾位重臣。
終於,宰相在朝會上啟奏,請求收我為義女。
皇帝也懶得在這種風月之事上較真。
他頒下聖旨——封我為正一品命婦,擇吉日冊立太子妃。
那些曾在洗澡時嫌我髒的侍女,再次見到我時,神情各異。
「說不定太子殿下是想先把她捧上天,再讓她狠狠摔下來。」
「說不定哪天就傳出她暴斃的消息了。」
「不過……」她們看見我得到的金銀首飾,眼神有一瞬的不甘。
「她得到的也太多了吧。」
黎昱確實很慷慨。
一匹匹上好的緞匹從內庫送來,還有珊瑚、珠釵、異域進貢的香膏……
其中最惹眼的,是那一襲繡著金鳳的嫁衣,衣襟上綴滿玉珠,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試嫁衣的時候,黎昱看了我許久。
「光看背影,你倒也有點資格做這太子妃。」
我轉身看他:「可惜,胎記是我與生俱來的。」
我試完嫁衣後,早早就睡了。
夜裡,我被一陣尖銳的疼痛驚醒。
睜開眼,一把刀尖正抵在我的心口。
握刀之人,是個艷若桃李的女子。
她笑著說:「果然不是尋常女子,我都給你下了迷藥,你還能中途醒來。」
我儘量穩住心神:「皇后娘娘深夜駕臨,是要教導兒媳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