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乃靈氣所化,神智混沌,並不懂得如何在世間生存。
風餐露宿,雨打風吹,渾渾噩噩遊蕩在大荒澤,最終被一戶花農收留。
花農一家四口,生活在大荒澤邊緣,生活清貧卻快活。
小女兒阿喜只有七八歲,整日嘰嘰喳喳,正愁沒有玩伴,見三師弟什麼都不懂,連話都不會說,就學著從前父母教她的樣子,拉著他學說話認字。
阿喜告訴他天上那個刺眼的圓球叫太陽,不太刺眼的叫月亮,亮亮的麻子點叫星星。
他跟著阿喜懵懵懂懂。
原來天上落下的水叫雨,落下的花叫雪,吹得人臉疼的是大荒澤永不停歇的風。
原來除了腥臭的十方血池和咆哮沸騰的怨魂,世界也可以是安靜平和、清香撲鼻的,有柔軟的花瓣和熱乎乎的小手。
阿喜自己識得的字還不多,卻總想在這個聽得認真的學生前賣弄,於是搜腸刮肚地捧著書本到處纏著人問,撿根樹枝在地上偷偷練會了,再假裝輕鬆地教給他。
阿喜對這個學生很滿意,反正寫錯了,他也看不出來。
三師弟跟著阿喜學會了說話、寫字、種花。
他覺得一切有意思極了。
可是有一天,阿喜不見了。
阿喜的家人也不見了。
他尋著暗自打在阿喜魂魄上的印記,一路找到血池。
黑色的招魂幡在血海里翻騰。
那是血煞老祖的徒弟在祭煉新的招魂幡。
剛被吸進招魂幡里的生魂痛苦地尖嘯,被禁制灼燒得左突右撞、殘破不全。
他自小聽慣的哭號聲,此刻不知怎麼變得極為刺耳,痛得他不得不捂住耳朵,彎下身子。
他眼睛忽然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阿喜還沒教他。
他詫異地抹了一把,指尖上的水漬晶瑩剔透,好奇地舔了一口,澀得人心口發堵。
他皺著臉甩掉水漬,目光追著那滴水珠,卻看到黑色的怨魂里一朵白色的小花,一閃而逝。
那是他打在阿喜靈魂上的印記。
他蒙蒙地想,怎麼會在那裡呢。
血煞老祖坐在翻滾的血雲上,目光殷切。
三師弟依然是面癱模樣,掃了神情堪稱和藹的血煞老祖一眼,皺了皺鼻子:「臭,滾。」
血煞老祖面色一青,戾氣陡生。
正要發作,山門口一個劍宗弟子倒飛出去,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從門外傳來。
「好弟弟沒說錯,的確臭得很!弟弟嫌老傢伙臭,不如跟姐姐們走啊,我們合歡宗可是香得很,包管弟弟你滿意——」
17
一群薄紗覆體、身姿婀娜的美貌女子,懷抱樂器,赤足走進劍宗山門。
個個雪膚花貌,笑語盈盈,仿佛一群誤入此間的樂坊歌姬。
只是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敢小看她們,因為她們是西極島合歡宗的弟子。
她們的師父玉面羅剎,是當今邪道修為最高的大能,功力通玄,連血煞老祖都不敢輕易招惹。
為首之人,足系金鈴,風情搖曳,雪白的額間一點硃砂,懷中抱著一把碧玉琵琶。
那女子掃也沒掃雲端上的血煞老祖一眼,一雙美目在三師弟的臉上滴溜溜轉了一圈,拋了個勾魂的媚眼,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來。
她面向鼎劍閣,微微福了福身,聲音好似帶著把小鉤子:「劍尊大人,沅沅奉師尊之命,捉拿百年前叛逃宗門的師妹,您不會阻攔吧?師尊說了,您若阻攔,她只好親自來找您,五百年未見,她老人家想您想得緊,只是郎心似鐵,您總躲著她。」
劍宗宗主五指一緊,神色冰冷:「你們合歡宗的事,與我何干?」
沅沅轉向二師妹,嘴角上揚,眼睛裡卻沒有半絲笑意:「霓裳師妹,百年未見,師尊她老人家想你了,叫我帶你回去,你不會叫師姐我為難吧?」
「同門一場,我可不像師妹你那樣狠心,為一個臭男人,對同門說殺就殺,可憐綰綰師妹和修遠師兄,本該與我們一道,飲酒作樂、肆意尋歡,如今屍骨都化成灰了,倒叫門中姐妹傷心。」
「咦?師妹如今怎麼孤身一人呢?那小鐵匠呢?你為他殘殺同門,背叛師尊,一路逃亡,他怎麼不陪在你身邊?哎呀,莫不是他還在怪你害他六族俱喪,家破人亡?」
二師妹抱著琵琶的五指一緊。
二師妹剛入宗門的時候,經常坐在屋頂,手拎梨花白,對著月色大醉一場。
她的事,我從那些顛三倒四的醉語裡,也能拼個七七八八。
她自幼長於合歡宗,被玉面羅剎收為親傳弟子,深得寵愛,被當作下一任宗主培養。
前途本來一片光明,直到她接了一次任務,遇到神劍山莊的公子——秦川。
神劍山莊有一塊祖傳的南明離火礦石,剛好可以鑲嵌在合歡宗主的七弦琴上。
只是無論她開出多少靈石寶物,對方都不肯交換,合歡宗主失了耐性,索性派出門下弟子強取回來。
其實那次任務本不該二師妹接。
只是她被同門師兄纏得心煩,便搶了師姐的任務,找個藉口離開西極島。
神劍山莊的人熱愛打鐵,經常閉門不出,師妹蹲守月余,才終於等到有人出門。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衣著樸素,眉眼堅毅。
後來師妹才知道,他是神劍山莊的公子秦川。
二師妹假裝絆倒,摔在他篝火堆旁,想藉機進入神劍山莊,過程卻很不順利。
沒人告訴過她,神劍山莊的火不是普通的凡火,她真的把胳膊燙傷了。
好在,順利地進入了神劍山莊。
二師妹養傷期間,只見過秦川一次。
她向來引以為傲的美色,對他而言,還不如一塊燒紅的鐵疙瘩。
二師妹不信邪,賭上合歡宗親傳弟子的尊嚴,變著法兒地勾引他,可惜一切努力如泥牛入海,別說打動他,連個影兒都沒在他心上留下。
她親自洗手做羹湯,給他送去,他頭也未抬,就把她連同那碗綠豆湯晾在一邊。
她心裡氣急敗壞,罵聲連天,臉上卻帶著溫良的笑,深情款款地看著他。
秦川當她不存在,手上的鐵錘一下下有節奏地掄在鐵砧上,鏗鏘有力,火星四濺。
汗水打濕衣衫,勾勒出形狀美好的肌肉線條。
他打鐵時極專注,眉眼鎮靜,濃密的睫毛垂下,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打出兩彎陰影。
像蝴蝶的羽毛輕輕撓在心上。
解暑的綠豆湯涼了,她的臉卻有些燙。
她想,或許小鐵匠生性木訥,不喜歡柔弱賢良的女子,那她就換一種方式。
後來,她趁無人注意鑽進秦川的被窩。
「大師姐,你知道嗎?小鐵匠的床板跟他的人一樣,硬邦邦的,硌得人心裡發慌。」
那夜,二師妹從月掛柳梢頭等到月至中天,秦川都沒有回來。
她等啊等,等到迷迷糊糊睡著了,早上推開門時,才發現秦川在門口坐了一夜。
身上披著曙光,肩頭掛著白霜,凍得瑟瑟發抖。
寧可這樣,也不進房。
二師妹這一生自負美貌,從未在男人身上受過挫敗,然而那一刻惱怒和委屈一齊湧上心頭。
她忘記自己的任務,忘記自己合歡宗弟子的身份,咬牙切齒地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腳。
不承想用力過猛,反而被他硬邦邦的肌肉彈到地上,把自己摔了個跟頭。
她再也憋不住委屈和難堪,哇的一聲哭出來,只覺得神劍山莊和自己處處犯沖。
她哭得傷心,坐在地上邊哭邊蹬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模樣丑極了。
她自暴自棄地想:美有什麼用?再精心的裝扮,他也不看她一眼。
沒想到,他頭一遭手足無措起來:「你……你哭什麼?你不是合歡宗的妖女嗎?怎麼……怎麼這麼容易哭啊?」
二師妹愣住,原來秦川早就知道。
冰殼被鑿開一條縫,就離徹底破碎不遠了。
後面的事情水到渠成,二師妹順利拿到南明離火礦石帶回合歡宗。
合歡宗主芳心大悅,把那把象徵繼任宗主身份的白玉琵琶賞賜給她。
她本該高興的,只是撥弄琵琶時,心思總忍不住飄遠,時常會想起呆頭呆腦的小鐵匠。
二師妹的異樣太過明顯,很快被自己的師妹察覺。
她們年紀相仿,師妹一直嫉妒她更得寵愛,於是將始末告訴了合歡宗主。
合歡宗主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卻派弟子屠戮了整個神劍山莊。
她說,合歡宗的未來宗主,不該動情。
合歡宗主手段雷霆,青麒山的神劍山莊灰飛煙滅,唯獨秦川活了下來。
這是合歡宗主特意吩咐的。
她說情之一字,古怪得很,世間萬事萬物皆以死為終結,可情字恰恰相反。
它以死為生,以生為死。
最相愛時,對方若死了,那他就會長進自己的骨血里,像寄生的藤蔓,紮根在每一寸血肉中,誰都拔不掉。
還是活著好,活著才有變數,有了變數,愛才會扭曲變形。
畢竟,再濃烈的愛意也熬不過時間無垠,抵不過世事無常。
她說對了。
秦川恨上了二師妹,恨上了合歡宗,然而最恨的還是直接屠戮秦家滿門的那兩個合歡宗弟子。
他拎著鐵錘去報仇。
可他一生只懂打鐵,於武學一途並不精通,不但沒有報仇成功,還被愛慕二師妹的合歡宗弟子斬斷左臂。
後來二師妹每次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都會狠狠灌上一口酒,被辛辣的酒水激出眼淚。
她說:「大師姐,我從沒有見過像那天那樣大的雨,小鐵匠的斷臂被秀樾師兄踩在腳下。大師姐,你說那道劍光怎麼就那麼快呢?快到我來不及阻止。噌地一下,我就眨了一下眼睛,他的胳膊就掉下來了。小鐵匠的臉比死人還白,可他說他還會回來。他說只要四肢里還有一肢尚在,他就算爬也會爬回來報仇。那天在場的師兄師姐都在笑,只有我知道,他是認真的,他平日不愛說話,可說過的話,每一句都會做到。我比誰都清楚小鐵匠不是那些人的對手,他每次前來報仇,最後受傷的只會是自己,我阻止不了他,所以我替他殺了那些人。我知道他不會因此就原諒我,我只是……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受傷,那滋味真的……比我死還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