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九死一生,終於採到了剩下那朵兩途花。
趕回落霞山的時候,距離四十九日之期,僅剩一日。
師父瘦了一大圈,眼窩深深凹陷下去。
他資質平平,修為不高,在心脈受創的情況下能熬到今日,已然是奇蹟。
我強打精神,將兩途花塞到他手裡。
觸之即離,不敢多碰他的身體。
深入魔淵腹地,總要付出代價。
為了及時趕回,我們三個顧不得療傷,風雨兼程,一路疾馳。
如今懸著的一顆心緩緩墜地,身上被強行壓制的魔氣開始蠢蠢欲動,妄圖侵蝕丹田。
九州大陸內,便是號稱當世第一人的劍宗宗主,也不敢小瞧魔淵的威力。
當務之急,是尋個安靜的地方拔除魔氣,否則會有性命之憂。
我帶上師弟師妹,躡手躡腳地合上房門。
透過漸漸收攏的門縫,我看到老頭青灰著一張臉,睡得並不安詳。
眉頭微微蹙著,像是為沒吃到紅燒雞而不滿。
他藍色的被角下探出一抹金色。
那是兩途花的葉子。
生機勃勃,滿載希望。
有了它,老頭會活很久很久。
我笑了笑。
師父,不要氣了。
等我回來,你想吃什麼都可以。
……
我用了七日七夜,助二師妹和三師弟祛除體內的魔氣。
九州之內,沒人比我更有經驗。
畢竟,我從小就被訓練與魔域打交道。
師弟師妹無恙,我如釋重負。
隨手一彈指,打開邱道長發來的傳音符。
不知是不是老頭子等久了,自己拉不下臉,催好友來喊我們回家。
邱道長的聲音,像是浮在一團迷霧裡。
影影綽綽,讓人困惑。
明明每個字都很清楚,連在一起,卻叫人想不明白什麼意思。
什麼叫師父死了?
師父有兩途花,怎麼會死呢?
邱道長說,師妹搶走了兩途花,去了劍宗,剛好救下走火入魔的謝長庚。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次九州宗門大比上。
她擠在人群里,望著台上的流風劍,眼神瞬間亮起。
那時我就該意識到,她對謝長庚一見傾心。
如今她為他弒師盜寶,叛出落霞宗,另投入劍宗門下。
既實現了變強的野望,又成全了自己年少時的愛慕。
師父一條命,換來她的兩全其美。
可老頭子有什麼錯呢,憑什麼為她江蘺的願望犧牲?
我還欠他一頓紅燒雞呢,他念了那麼久。
我們之間最後一場對話,發生在我去魔淵之前。
那個時候,他胡亂抹了抹鬍子上的血,咂巴著嘴:「大徒弟,今晚我想吃紅燒雞。」
真是的。
當初怎麼就那麼急著去魔淵,沒把那半鍋雞做完呢?
07
碧眼狻猊獸在劍宗山門前停下。
玉階之上,設有禁空法陣。
化神修為之下,無論是誰,都得乖乖步行登上這九百九十九級玉階。
這是劍宗作為九州第一宗門的排面。
蓬萊派的弟子連滾帶爬地跑上玉階,連自己的靈獸都不要了。
我拍拍狻猊獸的頭:「小傢伙,跑遠點,待會兒別傷著你。」
狻猊獸歪頭眨了眨一雙碧眼,四蹄騰空,撂開蹄子跑遠了。
一道鐘聲響起,蒼茫渾厚,仿佛來自亘古洪荒。
那是宗門至寶混沌鐘的聲音,只在重大祭典上才會使用。
比如百年前,我只身前去封印魔淵之時。
又比如,當下謝長庚和江蘺的雙修大典。
東皇派的金色鳳凰駕車,綺雲宗的青紅鸞鳥開路。
江蘺一身劍宗紫衣,手持回雪劍,端坐車內。
今日不只是她與謝長庚的雙修大典,還是她作為回雪劍主,在各大宗門前的首次亮相。
劍池名劍萬千,能稱為神劍的只有寥寥五把。
神劍有魂,自行擇主。
被劍魂選中之人,被尊為劍主。
細數神劍的歷任主人,無不是驚才絕艷之輩。
要麼開宗立派,叱吒一方,要麼踏破虛空,飛升上界。
回雪劍沉寂已久,上次出世還要追溯到三千年前的素玄真人。
那可是近千年來,最接近飛升境界的大能。
比上一任的流風劍主修為還要高。
因此,對江蘺這位新晉的回雪劍主,各大宗門給足了尊重和體面。
誰不敬服強者呢?
哪怕這個強者,還沒有成長起來。
我冷笑一聲。
回雪劍在手,又如何?
長得成才是回雪劍主,叱吒九州風雲,所到之處皆俯首帖耳。
長不成便是祿蠹凡胎,縱有潑天氣運,終究難承神劍之威。
別的劍主我不管,江蘺這個回雪劍主,我必要她胎死腹中!
九聲混沌鐘鳴餘韻未過,一陣鏗鏘的琵琶錚鳴直衝雲霄。
金色鳳凰鸞駕忽然歪了歪。
青紅鸞鳥衝進觀禮人群,醉了酒似的左突右沖。
一片混亂中,金翅鳳凰從空中一頭栽下。
八寶香輿車帶著江蘺徑直墜向地面。
她一聲驚叫,想御劍逃出。
卻忘記劍宗今日為在其他宗門前揚威,特意打開浮空禁制。
她修為未到化神,即使回雪劍在手,也無法御劍飛行。
只能跳車而出,狼狽地在地上滾出幾圈。
衣衫凌亂,鬢髮半歪。
精心裝點的滿頭珠翠,散落了一地,被慌亂奔跑的人群胡亂踩踏。
「大膽!何人敢在我劍宗門前放肆?!」
不愧是九州大陸第一人。
單是一聲怒喝,就讓人真氣翻湧。
匆忙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彎了彎唇角,祭起手中殘劍狠狠一劈。
凜冽的寒光一閃,伴隨著咔嚓一聲。
千萬年來象徵劍宗臉面的宗門石碑,在所有人震驚的眼神中,裂成兩半。
上半截沿著切口緩緩滑落,在臨界點轟然倒塌,濺起一地塵土。
我捂住鼻子,一腳踩上石碑。
踩上這九州第一宗門的金貴臉面。
為首之人一聲暴喝,攜九天雷霆之怒:「找死!」
我轉過身,目光從容地掃過在場眾人。
人群漸漸起了騷動。
「是我看錯了嗎?這,這不是銜霜劍主嗎?」
「怎麼可能?銜霜劍主為了天下大義,百年前便已經殞身魔淵,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會是來搶婚的吧?可別忘了,銜霜劍主赴魔淵前,與流風劍主有道侶之約,後來她殞身的消息傳來,流風劍主失魂落魄,頹廢數十年呢!」
「不可能是銜霜劍主!你們瞧她手裡的劍,不是銜霜,是把生了銹的普通斷劍呢。」
「可沒道理啊,普通的劍能劈開劍宗的宗門石碑嗎?」
謝長庚對周遭的聲音恍若未聞,怔怔地看著我,一步步走下玉階,語調喃喃:「大師姐……」
我目光從他臉上掃過,沒有停留,而是徑直越過他的肩膀,聚焦在為首之人鐵青的面容上,揚眉一笑:「父親大人,好久不見。」
08
九州大陸第一人,劍宗宗主陸明昭,是我的父親。
百年後第一次相見。
沒有熱淚盈眶,也沒有噓寒問暖。
他指著我腳下的宗門石碑,眸光凜冽鋒銳:「你這是在做什麼,瘋了不成?!」
我故意抬腳踩了踩,露出滿意的神色:「聽聞劍宗新得了一位劍主,大辦喜事,春風得意,偏我落霞宗最近出了個孽徒,弒師奪寶,滿門舉喪。貴宗大喜,我宗大悲,對比分明,我心眼小,心裡頭不痛快。恰巧我師父前幾日下葬,墳前尚缺一塊上好的石碑,我看劍宗宗門這塊守山石就不錯,雨打風吹,千年不倒,為我師父守墓勉強夠格,只是稍微大了些,我只好自己動手。」
父親咬牙切齒:「孽障,找死!」
我舉起手中殘劍,對準他身後神情驚怔的江蘺,吊兒郎當地笑道:「確實找死,我與師弟師妹千里赴劍宗,找的就是江蘺之死!」
銜霜雖斷,劍氣猶存。
寒銳的劍氣鎖定之下,江蘺全身發顫,臉色白得像雪,手中的回雪劍幾乎握不住。
我嗤笑一聲:「身為回雪劍主,卻連我銜霜斷劍之威都抵擋不住,回雪劍落在你手裡,當真是明珠蒙塵。」
江蘺又羞又惱,一咬牙,雙手握住回雪劍,抵在身前。
只是神劍認主,不代表就可以與它心意相通。
未經歷漫長的磨合期,就妄想控馭神劍,只會遭到劍魂的牴觸。
果不其然,回雪劍在江蘺手中極不配合,逼得她左支右絀,險些劃傷自己。
我瞅準時機,一記殘劍揮過去,關鍵時刻卻被流風劍擋住。
流風劍刃與銜霜殘刃相互碰撞,發出尖銳的爆鳴。
我咬緊牙關:「讓開!」
謝長庚紫衣玉帶,牢牢擋在江蘺的身前,雙唇抿緊,眼睛卻不敢看我:「大師姐,收手吧,銜霜已斷,如今你並非我的對手。」
想當初,謝長庚還是我領著入門的,一身劍法修為都由我傳授。
後來即便他得到流風認主,每次切磋也被我用銜霜壓製得死死的。
如今劍刃交接間,殘劍在流風劍的步步緊逼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謝長庚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大師姐,不要再倔了,滿門弟子都在,我不想讓你難堪。」
我心頭火起。
明明江蘺就在身前一尺之遙,伸伸手就能宰了,偏偏中間殺出個謝長庚。
偏偏他說得沒錯,憑藉手裡的殘劍,我確實打不過有流風劍加持的謝長庚。
然而,也不是沒有辦法。
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一寸短一寸險,端看有多豁得出去了!
我突然撤力,放棄抗衡迎面刺來的流風劍,手中殘劍朝著江蘺心口狠狠擲去。
拼著一條胳膊不要,今日也要將這欺師滅祖的孽徒斬於劍下!
謝長庚大驚失色,手中劍刃一偏,我左臂一陣劇痛。
與此同時,眼前幽藍的劍光一閃。
是父親的帝白劍。
千鈞一髮之際,銜霜殘劍被帝白劍擊飛,險之又險地擦著江蘺的臉,噹啷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