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又摸了摸我的小腹,「這世道人心使然,你大概不太懂。不懂才更好吧。」
6
六個月的時候,天已經很暖了。我的肚子鼓鼓的,像是扣了一頂小鍋。
嫂嫂總喜歡在街頭炫耀新作的夏涼衣裳。
隔壁好事的王嬸和嫂嫂不對付。總覺我們一家日子過於富足,偷偷過來看,便看到了大著肚子的我。
自此,我沒死且大了肚子的消息傳得到處都是。王嬸子到處造謠,說我要麼是懷了個鬼胎,要麼是偷漢子了。
最終,張家也知道了,三爺親自來接我。
在回府的時候,我和三爺同坐一頂轎子,我才瞧見三爺頭上儘是汗水。
我便拿出帕子小心地幫他擦了擦。
「怕麼?老夫人讓我來接你。」
「不怕,三爺會護我。」
三爺又敲了我的腦門,「不算傻。待會兒見了老夫人磕個頭,不要說話。」
「嗯。」
大堂里。
老夫人一把年紀,滿臉的褶子耷拉著,從我進屋開始,眼珠子就瞪在了我身上。
她的意思,這孩子來得不幹凈,不能要,會讓張家蒙羞。
三爺只淡淡地說了句:「這是我的孩子。」
「街頭都說這女人在家偷漢子,如何證明是你的?」
「亂嚼舌根子的話怎麼能信?這段時間,喬妹得我親自照料,孩子自然是我的。」
「就算如此,你父親還在孝期,做出這樣的事,有違祖訓。」
「算起來,我和喬妹同房早於父親去世,並未逾矩。」
二爺坐在一側盤了半日的核桃,搓了搓下巴,也冷冷地開了口:「父親的死,大哥的死,和這丫頭都脫不了干係,早些處理了才妥當。」
我雖然聽不太懂,也知道這群人都不喜歡我,便伸手拉了拉三爺的衣袖,眼巴巴地看著他。
三爺拍了拍我的手,撐著輪椅跪在地上,朝著老夫人恭敬地磕了一個頭。
「各位長輩,諸位同族,張家多年無所出,偏我這孩兒來得巧。思來想去,定是老夫人日日禮佛,才讓張家終於有了一脈,實在不易。」
「我也算是不愧對祖上。」
此話一出,滿堂寂靜,各位宗親面面相覷,嘁嘁喳喳議論起來。
「的確如此,張家血脈延續要緊啊。」
老夫人盤著手裡珠串,嗓子裡好像卡了悶痰,「好,這孩子的確張家頭一胎。先留下,至於她……」
「功過相抵,求老夫人開恩。」三爺又叩首一次。
老夫人擺了擺手,並不想再說。
7
自那日之後,三爺日日緊張,我的飲食起居都和他在一塊,二爺和老夫人送來了不少的補品。
我興奮地要去嘗一口,卻被三爺一把拉住。
「怎麼?都是我沒見過的,想嘗嘗。」
「喬妹,記住,沒見過的不見得都是好東西。」三爺謝過二爺和老夫人,讓人將那堆東西存到了庫房。
至於吃的,他也絕不虧我的嘴,後院起了個小廚房,他親自看著人做。
只不過真吃上的時候又不肯讓我多吃,說是為我好。
嫂嫂來看我的時候,看見了那堆不要的東西,眼睛冒了光,她說都是難得的滋補品,若不要了,她就拿回去。
我覺得不錯,至少不浪費。
誰知那堆東西嫂嫂沒等吃,又都被隔壁王嬸子偷去了。
聽說王嬸子一家中毒不淺,最後還是三爺出了藥救了一家子。
只是王嬸子自此落下了個嘴歪眼斜的毛病。
晚間時候,三爺喜歡將手隔著衣料輕放在我的肚子上,偶爾孩兒踢了他一下,他便異常高興。
除了親自照料我,他也會在屋子裡研磨藥物。每次做的時候都是門窗緊閉。
他還叫我離遠點,不讓我聞。
夜裡,黑衣服的又來了,帶了一盒藥。
三爺取了自己做的藥,和那黑衣服帶來的放在一塊仔細端詳許久。

我遠遠地看過去,「長得一模一樣,但味道不一樣。」
黑衣服警惕地看過來,三爺則是有些驚詫,「喬妹不妨說說怎麼不一樣?」
「爺做的有腥味。」
「少有人能聞得出來,說出去小心掉腦袋。」
我趕緊閉上了嘴巴。
後來我才知道,那被替換的藥是給二爺送去的。
8
聽說二爺每日都喝不少的湯藥。
一房夫人,三房小妾,也都日日跟著喝。
偏偏一個能揣蛋的也沒有。
也不管孝期逾矩不逾矩的,他就想要個孩子。
而三爺在我頭頂扎的針已經越來越多。
夜裡我總能夢見些過去的事,每每驚醒時候,總弄得一身冷汗。
三爺日日守著,越發睡得不好,人也憔悴很多。
藥鋪里偶爾需要三爺過去,他也不放心地拉著我一塊。
一個癱子帶著一個大肚子的,走的不免會慢一些。
街頭的人看這般都傳言,雖然我只是個陪床的,但三爺寵我。
八月份的時候,張府外面來了個男人。
在看到那面孔的時候,我瞬間覺得腦仁要炸開了。
塵封的記憶轉瞬全部湧出。
正是那個該殺千刀的東西。
偷拿我的錢去趕考,竟然考上了,如今直接頂替了老縣令。
「張家打什麼主意呢我最清楚不過。喬妹與我議過親,孩子歸你們,人歸我。」
「否則,貴府上那些骯髒的事,我倒是不介意一件件查出來。」
9
表兄祖上都是窮書生,從小我們一塊長大,關係不錯,父母在世時候議過親。
去年初趕考時候沒錢,便問我借。
「喬妹,你信我,我這些年的書不能白讀了,待我衣錦還鄉,第一件事便是風光娶了你。」
「我再不會讓你過窮日子。」
我捏著衣袖猶豫了許久。
表哥這些年的辛苦我是看在眼裡,可家裡嫂子剛剛懷了孕,哥哥幫工又傷了腿,一家人生活費用還沒有著落,我便沒有借他。
他也不惱,揉了揉我的腦袋,去街頭買了張餅哄我,那餅上芝麻不多,唯獨幾粒還被我吃到了嘴外,他便伸手撿了芝麻粒又塞我嘴裡。
他還大著膽子,翻了牆,從王嬸家偷了口酒讓我嘗嘗。
「表妹,待我飛黃騰達,我弄一屋子的芝麻給你吃……」
那酒太烈,沒多久我便睡了過去。再醒來,表兄和我的錢袋子都不見了。
如今想來,去年冬天,若沒有三爺的幫助,我們一家子倒是難活了。
老太太是個精明的,並不想得罪縣令。果斷同意了表兄的要求。
三爺坐在那裡,捏著手裡的摺扇,指節發白,嘴角沒了笑,但也並沒說什麼。
我才發現,從來都沒人問我的意見。
當晚我躺在榻上,側過身子摟住三爺的胳膊,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三爺今天換藥了?」
「鼻子越發靈巧。我身子寒氣重,莫要挨太緊了。」
「可我喜歡挨著三爺。」
三爺轉頭看我,眼底情緒有些難懂,「真的?」
我點了點頭,鑽進三爺的臂彎里,「三爺能不能給我些錢。」
「你要錢做什麼?」
「快生了,二爺這幾日看我不順眼。府里的幾個產婆都是他託人找的,想必沒安什麼好心。」
三爺摸了摸我的肚子,有些意外,「喬妹頭好了,不但不傻,還聰慧了。不過,我會接生,你大可不必擔心。」
我抿著嘴巴仍舊有些不甘,「三爺,生完我不想跟那個縣令走,他太壞了,我想跟著你。」
「喬妹……我可是個癱子,且有寒症,朝不保夕。最重要的,我也並非好人。他是縣令,能保你。」
「可我想永遠留在三爺身邊呢?」
「喬妹可是真心?」
「自然真心。三爺其實有打算的對麼?可否給我些錢,我想出去躲躲。待這邊你處理好了再接我回來好麼?」
三爺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抓緊了我的手:「好……喬妹,你的話我記下了,日後你不得反悔了。」
那晚,三爺給了我二百兩銀票外加六十兩的碎銀,摘了身上掛著的雙魚玉佩給我。
「這東西不算貴重,卻是我娘死前唯一給我的東西,你收好了。」
我摸著那堆錢樂了好一會兒,又將那塊玉放在燭火前照了又照,好看得很,「三爺,這裡有兩條魚纏在一塊,一條是你,一條是我對麼?」
三爺看著我嘴角微提,「嘴還怪甜,快睡吧。」
10
隔日,三爺不在,我讓丫頭出去送信,大著膽子約見了我那個混帳老情人。
「你怎麼有臉來找我?」
「喬妹,當初是我不對。但也實在沒辦法了,如今我考上了,也不算辜負你。我會彌補你的,你信我。」
「不過要委屈些,你如今在張家待過,且已經懷了別人的孩子,去我那只能做個姨娘,但好過在張家做暖床丫頭,我不會虧待你。」
「呵呵,大人還真是重情重義,不過三爺反悔了,說我生完也不讓我走。」
「他們怎麼能出爾反爾?」
「你別急,我的賣身契在張家,他說你若肯出二百兩銀子,才行。」
……
我才知道自己竟然也有這麼值錢的一日。
只可惜,這縣令剛上任,窮得很,湊了好幾日,才給我一百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