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叫了一聲星星。
這兩個字像一束穿過漫長歲月的光,闖進我的腦海。
我被定在原地。
瞳孔震顫。
我能感覺到對方落在我背上的視線。
可我沒有勇氣回頭。
我忽然拔腿狂奔。
跑進人群。
跑過一個紅綠燈的街角。
又在第二個紅綠燈前停下。
汗水黏濕了我的頭髮。
傍晚的風刮過。
我渾身輕顫。
眼前的紅燈無比漫長。
我遲疑了一瞬。
終究還是控制不住地回了頭。
川流不息的車流中,我和對面站在紅燈下的少年視線交匯。
他長得好高。
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他。
也長得很出眾。
清雋,乾淨。
少年身形頎長,盛夏里穿著寬大的黑色長袖。
風吹過,那左邊的袖子卻空蕩蕩地晃動。
那無力而隨風晃動的衣袖令我心口驟然發酸。
記憶中的小小少年,和遠處的他合為一體。
他靜靜地望著我。
眼裡是淡淡的悲傷和想念。
綠燈亮了。
他身邊的人群朝我走來。
他卻看著我不敢動。
我狠心地轉過身。
眼前的綠燈一亮,我毫不猶豫地往前跑。
跑出少年的視野。
我在一棵大樹下停下。
累得直喘氣。
胸腔里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我茫然地盯著地面。
眼前不斷浮現少年哀傷的眼神。
心口好悶。
悶得想哭。
我繼續往前走,但每一步卻越來越重。
我停下了。
幾秒後,猛然轉身往回跑。
我跑過街角,跑過人群,跑過風。
跑到少年站在的那個紅綠燈路口時四處尋找,卻沒能找到那抹身影。
夕陽已經沉落。
只余天邊一點霞光。
我的目光拚命地想要找到他,掠過的每一張臉都不是他。
「林懷書!」
我站在路邊,大聲地叫喚這個塵封在心裡多年的名字。
行人匆匆。
沒有人停下。
我沮喪地低下頭。
我後悔了。
我不該跑的。
我想見他。
14
「星星。」
視野里出現一雙男生的板鞋。
我猛然抬頭。
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消散。
整個世界被暗沉的藍調短暫地接替。
少年低頭看著我。
淺而好看的眼皮被月牙劃出好看的線條,斜斜地沒入眼尾。
上眼瞼尾部的那點紅痣隨著他輕顫的眼睫躍動。
我顫聲叫他:「林懷書。」
眼裡水霧瀰漫成淚,一點一點地掉落。
「別哭。」
林懷書抬起右手,想替我擦眼淚。
我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他身體微頓,隨後單手環住我。
很用力地抱住我。
林懷書在我耳邊說:
「我終於找到你了。」
15
遇見林懷書,是我走丟時那黑暗痛苦的五年里最大的幸運。
我根本就沒有被什麼好心的人家收養。
那不過是父母想出來應對外人的說辭。
當年走丟的我落入黑色團伙里。
那裡有好多小孩。
健康漂亮年紀小的都被「收養了」。
剩下的,被教著偷竊。
我小時候一害怕就不說話。
他們以為我是個啞巴,我索性就裝到底。
我被迫學著各種偷東西的技巧,被打被罵是常態。
吃著難吃又吃不飽的食物,睡在地板上的草蓆上。
我很乖,很聽話。
少挨了不少打。
因為我見過不聽話的小孩的下場。
那是噩夢一樣的畫面,我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睡好一個覺。
林懷書和我們不太一樣。
他喊壞人里的一個人舅舅。
住在這個村子裡的其他戶人家。
第一次見他。
他背著一個破爛的麻袋路過我住的地方。
他舅舅罵他,叫他回家去。
他小小年紀,卻有著不合乎年齡的成熟。
很平靜地說:「外婆叫我去撿瓶子。」

「只能花自己賣瓶子的錢。」
他的衣服很舊,卻也洗得乾乾淨淨。
臉長得粉雕玉琢。
一點都不像會出生在這裡的小孩。
我們這些偷竊乞討的小孩會定時裝車送到城裡去賣慘乞討,去坑蒙拐騙。
會有人專門盯著。
不是沒有人跑,可是沒有成功過。
林懷書也坐著車來城裡,不過他是拉著麻袋到處撿垃圾。
坐在車裡時他不和我們說話。
總是安靜地望著其他地方。
也許是他不一樣。
以及本能覺得這個人能成為我的稻草。
我很想靠近他。
要到了規定的錢,我就跑去幫他撿瓶子。
一開始,他有些冷漠。
漆黑的眼珠子只是淡淡地看著我。
我怯怯地拿著瓶子接近他。
塞進他的破麻袋。
他沒有拒絕。
盯著我的人里有他舅舅,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久而久之,我變成了林懷書的小跟班。
我喜歡和他一起撿瓶子。
我不喜歡去偷錢。
不喜歡去乞討。
日子久了,林懷書對我的態度也有了轉變。
偶爾他會偷偷給我塞好吃的。
我也被默許陪他到處撿垃圾。
林懷書舅舅警告他:「她可以和你一起撿垃圾,但是如果她跑了,我就把你賣了,你再也別想見你外婆。」
又對我說:「你看見那些偷跑失敗的小孩吧,你想成為那樣就跑一個試試。」
我拚命點頭。
星星這個名字是林懷書給我取的。
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時,裝啞巴的我指了指夜晚的天空。
有一次林懷書差點掉進路邊的深坑,驚恐之下我出聲喊救命。
他震驚地看著我。
被救上來後他死死地捂住我的嘴巴。
如果不是裝啞巴,我早就被賣掉了。
林懷書很清楚我們這些小孩的處境。
他捂住我嘴一字一頓的說:」星星,不要說話。「
我哭著抱緊他。
我很害怕。
害怕被發現自己裝啞巴。
更害怕林懷書差點死掉。
我不敢想,如果他死了,現在的我該怎麼辦。
因為和林懷書交好,我能走出那個小院。
能去林懷書家。
但依舊被困在那個村子。
抬頭就是巨獸的血盆大口。
去過幾次,我就不想回那個小院了。
我求林懷書,他只能求他外婆,求他舅舅。
林懷書的外婆看我時目光憐憫,還有無能為力的哀嘆。
外婆和舅舅母子關係不太好。
每一次舅舅來,都會挨外婆的罵。
外婆不讓他進門。
但是為了林懷書,為了我,她試著去和自己的兒子好好說話。
林懷書的舅舅雖然惡,但挺孝順的。
我不清楚他怎麼和團伙里的人協商的。
我得償所願,離開了那個小院,住進林懷書家。
不用再乞討再偷竊了。
林懷書舅舅輕輕踹了他一腳:「臭小子,屁點大就知道給自己找童養媳了。」
「雖然是個啞巴,但這小模樣一看以後準是個美人胚子。」
「啞巴配殘廢,你倆也是天生一對了。」
我不懂童養媳是什麼意思。
林懷書顯然也不懂。
林懷書的外婆經常罵他舅舅,罵村子裡的那些人:「人喪了良心,就是狼心狗肺的禽獸,做了那麼多缺德的事,早晚會遭報應的。」
老人的眼被歲月染得渾濁,藏著太多的故事和傷痛。
每一次望著我和林懷書都會露出悲憫的眼神。
她問我記不記得自己家在哪裡。
記不記得父母的名字和樣子。
我搖了搖頭。
兩年了,又因為自己太小,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
但是父母和哥哥的名字我記得。
我每天都在心裡念一遍。
怕忘記。
16
和林懷書的重逢是我始料未及的。
當初回到家,我根本不願意去回憶走丟的那五年。
即使那段黑暗的日子裡有林懷書。
那時分別,我想以後永不再見的。
卻沒想到他來找我了。
因為我騙他:「你好好讀書,以後我們考同一所大學,我們會見面的。」
他信了。
考完高考就來見我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林懷書說:「我記得你住的城市,記得你爸媽的名字,上網查的,你家有企業,不難找。」
「對不起,你可能不想見我。」
「可我一直很想你。」
「很想見你,想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我聽著林懷書的話。
眼眶酸酸的。
聽到星星這個名字時,我第一反應是迴避。
我跑是因為害怕。
那段記憶是我的夢魘。
可我本能的恐懼後,還是選擇回頭。
林懷書是除了我家人以外對我最好的人,甚至超越了他們。
他在我心裡一直都占據著很重的分量。
如果他變了。
那在我心裡重要的就只是小時候的林懷書。
然而紅綠燈對望時,他的眼神告訴我,他還是我認識的林懷書。
我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他小時候就長得特別好看,現在長大了顏值也是萬里挑一。
一點也不比紀澤差。
我感嘆:「林懷書,你怎麼長這麼帥了。」
他被我看得有些羞赧。
耳朵紅了。
視線輕輕地錯開。
我撲哧一笑:「我好像第一次見你害羞。」
見我笑,林懷書靜靜地看著我。
明明月亮掛在天上。
可他眼裡有月光。
清冷卻又溫柔。
笑著笑著我自己莫名耳熱。
我摸上林懷書空著的那隻袖子,心情忽地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