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發頂,讓我幫他清理。
我看了看周圍,宮女姐姐那麼多,為什麼偏偏讓我幫他?
「我的手有點髒,讓那些姐姐們幫你吧……」
不止髒,還粗,皇帝渾身上下都看起來滑溜溜的,可別被我弄壞了。
「你還想使喚我的宮女?」
「還不快過來。」
好吧。
我接過一塊黃布,划過緞子一般的頭髮,一邊小聲解釋:「其實花花不是故意的,是你的桌上有它愛吃的黍米,它才飛過去的……」
「哦?它還認識黍米?」他挑眉。
「當然,小蝶種黍米最厲害,花花經常吃!」
「好吧,其實是狀元郎聰慧,教會了小蝶……但小蝶也很努力學習了的!」
男子怔住片刻,哼笑一聲,有些駭人。
他說要和我比賽,左手執筆,誰畫出的花花最好看。
我贏了,給他當牛做馬。
我輸了,他給我當牛做馬。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天天看花花,我閉眼都能畫出來。
此刻,我指著他畫的雞捧腹大笑:「這是什麼呀,雞嘴都長到鼻孔里去了,比我村裡的童子畫得還不如!」
話音未落,周圍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大氣都不敢出。
我看看他們,不敢再笑。
可皇帝又笑了。
「你也不遑多讓,畫得還是如此難看,誰家的雞隻有一邊翅膀的?」
「我的雞是側著的,當然只有一邊翅膀!」
我倆自賣自誇,吵得起勁。
這時,有人進來了。
「喲,崔國丈來了。」皇帝一招手,「快來看看,看看我和令千金的畫,哪個更勝一籌?」
13
那人哆哆嗦嗦,抬頭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他卻如遭雷擊一般,半張著嘴,僵立在原地。
我被他盯得有些害怕,往皇帝身後躲了躲。
「愛卿,我讓你看雞,你盯著自家女兒作甚?」
「難道你們今日是第一次見面不成?」
「還是說,你得知女兒封了妃,心中不舍呀?」
「陛下饒命,臣……什麼?封妃?!」
「陛下有旨!」一個嗓音尖銳的男子站出來,「崔家有佳人,榮華若桃李,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瑰姿瑋態,不可勝贊。率性長樂,深得朕心。特封姬妃,欽此!」
「崔相,還不快快謝恩?!」
本該是件喜事,那人卻不知想到了什麼,一張臉皺成一團,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好一會,才匍匐道:
「臣,謝主隆恩……」
「行了,我看你半天也沒個決斷,喊外面那個聰慧的狀元郎進來,一起評上一評。」
14
崔相的目光太古怪。
我索性躲在了皇帝的椅子後。
片刻後,殿內又進來了一個人。
這殿內太大,他的聲音迴蕩著,我聽得不太真切,但依稀能辨出是個年輕人。
此人觀察一番,最後選了小蝶的那幅畫。
好人,有眼光!
「小蝶贏啦!!!」我興奮地蹦出來,「皇帝陛下,願賭服輸,你要給小蝶當牛做馬啦!」
話音未落。
我忽然察覺一股灼熱的目光從台階下傳來。
轉頭看去。
原本霽月風清的男子忽然瞪大了眼睛,如同一座石化的雕塑僵在原地。
一動不動,死死盯著我。
陸子鶴?
他……他怎麼在這裡?
我倒吸一口涼氣。
心中打鼓。
他說過不讓小蝶去找他的,小蝶後面真的沒去找了。此番巧合,他不會誤會我吧?
我有些忐忑,跑下台階蹲在他的身前,「子鶴哥哥,小蝶這次真的不是來糾纏你的,是他們說如果我不入宮就會有人死我才來的,真的!」
怕他不信,我重複了好幾遍,可是男人沒有回應。
場間靜得駭人。
我更怕了,討好地扯了扯他的袖口。
「子鶴哥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剛才皇帝已經將我封成了妃子,你說,妃子的地位是不是很尊貴呀?跟宰相府的胞妹比起如何呢?」
「小蝶變成了妃子,是不是能夠配得上狀元郎啦?」
「子鶴哥哥,你說話呀。」
陸子鶴沒有回答。
只是定定地看著我,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15
不止陸子鶴,殿內所有人全「噗通」一下跪倒了。
縱使我再遲鈍,也明白了他們在害怕。
可是為什麼呢?
小蝶只是畫畫贏了皇帝,難道他們是怕皇帝輸了比賽不開心嗎?
「小蝶,他不敢告訴你,朕來告訴你。」
「朕的父皇母后都已殯天,你做了朕的妃子,就是天底下第二尊貴的人,除了朕,所有人見了你都要磕頭行禮。」
「包括你的爹娘,亦或是……你的老相好。」
他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人。
陸子鶴抖了下身子,將頭埋得更低,「陛下恕罪,微臣不敢隱瞞!」
「其實……此女並非相府大小姐崔槿葉,只是一鄉野丫頭,名喚沈小蝶。此人仗著備考時照顧過臣一段時間,臣高中後,到處招搖撞騙,說是臣的妻子。」
「此次應是相府的老僕眼花,一時不察才讓她鑽了空子,進入皇宮。」
「此事因臣而起,臣甘願受罰!望陛下不要責怪崔相,他與此女毫無關係,一切只是因為受到了臣的牽連!」
「毫無關係?」皇帝指著自己的臉,「你看這是什麼?」
「朕沒瞎,這女子和崔小姐長相毫無二致,這叫毫無關係?」
地上的老人家摸了一把冷汗,「這……臣也不知為何,不過臣的小女兒確實在幼年走失,至今仍沒有尋回。」
「難道這位姑娘就是……」

「絕無這種可能!」
陸子鶴的音量驟然提高。
他深吸一口氣,壓著眉鋒,似乎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實不相瞞,我與此女同住時,曾經……不小心看過她的身體。」
「臣保證,那時她的身上並沒有所謂的蝴蝶印記。現在這套說辭,應是她為李代桃僵,攀附權貴。得知相府尋人的條件後,自己胡亂烙上去的。」
「陛下,此女品行不端,狡詐多變,陛下切要擦亮雙眼,勿被矇騙!」
16
聽著陸子鶴的話,我的腦子裡有了好多好多的問題。
他何時看過我的身體?
他為何說我的印記不是從小就有?
為什麼他的描述里,小蝶變成了十惡不赦的壞人?
問題一多。
我的腦子就轉不動了。
我抱著花花,小聲重複:「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沒有騙人……」
可陸子鶴的聲音比我堅定多了。
「望陛下收回成命,將此女交給我審理。臣有信心,不出三日,定讓她伏法!」
皇帝的目光在我們二人之間流轉。
他的神情晦澀難辨。
過了一會。
「陸子鶴,你開始說與此女清白,後又改口,讓朕如何相信?」
「這樣吧,時辰還早,宮裡最善丹青的女官就在偏殿,那印記的真假,一驗便知。」
「趁這功夫,來福,你去相府,把他的家人喚來。」
17
女官姐姐很仔細,上上下下地檢查,用鹽搓,用火燒,用針挑。
最後,她拿出紙筆,細細臨摹了起來。
我出來時。
前廳里多了兩個人。
一位仙女似的姑娘攙著一位慈眉善目的婦人。
令人驚訝的是,那姑娘的長相與我別無二致,只是細看之下,皮膚白皙嬌嫩,頭髮如墨順滑,眼角眉梢都透著貴氣和溫婉。
我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打補丁的衣角,又想躲起來。
可那婦人看了我一眼,就直直朝我撲來。
下一秒,她被人攔住。
「夫人莫急,且聽女官怎麼說。」
女官姐姐拿出圖紙。
展示給眾人。
「此為臣臨摹的娘娘身上的蝴蝶,蝶呈展翅狀,位於第三根肩胛骨中間上方。經驗證,其紋路伴隨皮膚生長,並不是後期烙印,而是一枚存在了多年的胎記。」
「故,娘娘身上的印記,經驗證為真。」
我躲在皇帝身後。
看著那婦人只聽了一半就腳軟栽倒,遠遠望著我放聲大哭。
許是她的聲音太過悲切,聽著聽著,我竟也不住地淚流滿面。
此刻,那婦人身邊的女子站出來,面容剛毅,「陛下,臣女崔槿葉,前來請罪!」
18
那位長相和我一樣的姐姐講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對雙生姐妹。
妹妹體弱,出生時艱險,爹娘因此格外偏寵她。
她成為了鮮花。
姐姐則淪為綠葉。
可姐姐不甘心,她想讓爹娘的眼裡也能有自己,便將那朵紅花摘下來,遠遠丟了。
誰想,爹娘並沒有因此偏愛她。
反而,所有人都把她當做了妹妹的替身,透過她的臉,看向另一張臉。
就連她愛的男子也是如此。
一天,她獲得了另一種秘藥,號稱可以讓所有人慢慢愛上自己。
她一點點下給身邊最親近的人。
直到她最愛的人相繼死去,皇權旁落,府邸被查,九族遭到株連。
她才驚覺自己被人利用,親手害死了自己最愛的人。
她恨,她惱。
倘若重活一次,她絕不會如此。
說著,姐姐抹掉眼淚,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小捧藥包,雙手遞上。
「陛下,這是早上狀元郎給我的藥粉,他知我心意,便讓我下在你的薰香之中,聞之可讓人心生喜愛,多次功效更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