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誰知下一秒,仿佛是真的應了我的呼喚,馬車竟然真的慢慢悠悠停了下來。
門外,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
「老僕夫?」
「這個時辰,你不在相府喂馬,怎麼在這裡駕上車了?」
7
來人不偏不倚,正是陸子鶴。
我心中大喜,想大叫出聲,卻被那婆子一把捂住了嘴。
外面被問的老奴乾笑兩聲,支支吾吾說是要去送一位貴人,晚了怕誤了時辰。
卻被陸子鶴識破。
「老人家,我觀你神色閃躲、行色匆匆,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家大小姐出了什麼意外?」
「不不不.....」
「狀元郎好大的威風。」下一瞬,一道更加威嚴的聲音加了進來:「雖說您是我家相爺定下的姑爺,但如今二小姐還未尋回,您這就過問相府事務,是不是早了點?」
外面安靜了下來。
片刻。
「婆婆教訓得是,是子鶴思慮不周,多嘴了。」
眼看馬車就要再次開動,我急得冒汗,一口咬在婆子手上,趁她吃痛大叫,「陸子鶴,救我……」

悽厲的哭聲讓男子的身形一頓。
一個淚眼婆娑的委屈面容浮上他的心間。
他的心臟停了一拍,脫口而出。
「等等!」
「怎麼,狀元郎除了我家二小姐,還有其它心儀的女子?」
「那你大可與我相府解除婚約......」
「......不,我沒有!」
其實剛才的話一出口,陸子鶴就後悔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像是瘋了一般著急。
可很快,他搖搖頭,把占據他腦海的臉龐趕了出去。
自己一路爬上來,還沒達到目的,不可能被一個鄉野農婦拖住腳步。
「子鶴早聞相府二小姐恭良溫儉,聰慧喜人,故心生愛慕。只待人一找到就立即成婚。子鶴這就告退……」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似乎有一盆看不見的涼水潑了下來,我渾身冰冷,連反抗都忘記了。
原來,陸子鶴已經有了心慕之人。
而我,還想著去相府做工,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回心轉意……
怪不得大家都說我傻。
車內,婆子們見我不語還紅了眼眶。
嚇得集體給我磕頭。
「大小姐,陛下三天兩頭就召您進宮,想來定是極其愛重您,封妃指日可待!若真如此,您就是本朝第一位皇妃,那可是無上的榮耀和尊貴!」
「小姐,求您開恩,別再跑了,相府上千人的命,都系在您一個人身上呢。」
我見不得老人流淚。
抹了把臉,將他們扶起來。
聲音平靜。
「好,我不走,我聽你們的。」
......
8
既然陸子鶴有了心上人,我也會成全他們。
等到幫完這些老奶奶的忙,我就帶著花花回家,地里的秧苗還等著我呢。
婆婆們說我什麼都不用做,跟著公公走就可以了。
雖然一頭霧水,我還是聽話地下了車,跟著一個嗓音尖細的男子,穿過曲折的迴廊,路過無數個花園。
漸漸的,心中的擔憂被眼前的美景沖淡。
城裡就是好。
李子花白,像春日落雪,壓彎了枝丫,簌簌落落灑在地上。
桃花也不孤單,一團接著一團,開得轟轟烈烈,美不勝收。
「花花!」
花花從沒見過這麼多的花。
它興奮地撲騰著翅膀,一閃身就看不到了。
我慌忙去尋它,撒腿跑過九曲迴廊,推開無數道門,不知道來到一個什麼地方。
這裡的地磚很亮,屋頂很高,匾額上寫著:
「勤.....親......」
我努力分辨著,可是好幾個字都不認識。
忽然,殿內裡間傳來一聲怒罵:「混帳!你們怎麼當值的,雞都在朕的頭上拉屎了,你們都不知道!」
......是花花!
我提起裙擺跑進去。
果然,一進門就看到花花正在被一群人追趕。
它一見我,就撲閃著翅膀朝我飛來,我伸手將它緊緊摟住,朝後面追來的人使勁呲牙。
那些人見我這樣,紛紛一愣,停下了腳步。
身後響起一道詫異的聲音。
「崔槿葉?」
9
那是一個極好看的男子。
比陸子鶴還要好看。
他的眼仁極黑,眯眼的時候像一隻狡猾的狐狸。
只可惜狐狸頭上有一塊明晃晃的雞屎。
讓他的笑容都顯得有點古怪。
「這是你養的雞?」
我有點心虛地低下頭,「對不住,它其實不是故意的。」
「對不住有用的話,還要錦衣衛幹什麼?」
下一秒,四個穿盔甲的人從天而降,個個手握長劍,將我團團圍住。
我嚇了一跳,忽然就理解了臨走前婆子們的叮囑。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深吸了一口氣,英勇地梗起脖子。
「你要殺就殺我吧!是我沒看好花花,都是我的錯,所以你不可以傷害花花,也不可以傷害帶我來這裡的婆婆們!不然我就是做鬼也會來找你的!」
說是這麼說,我的腿其實有點軟,說完就順勢坐下了。
過了好一會,劍還沒落到我的身上。
我悄悄睜眼,卻見那個坐得高高的人像受了什麼刺激。
他大步流星走到我的面前。
圍著我繞了一圈,又拉著我的手左看右看,比馬車上的婆子們還要仔細。
我想抽回來。
可他的手勁很大,我沒成功。
龜裂的手指帶著舊傷,指甲縫裡的黑色格外惹眼。
好看的眉頭蹙起,我生怕他像陸子鶴一樣嫌我,趕忙解釋:「這不是髒哦,只是土而已,日子久了洗不掉了……」
「呵呵……哈哈哈哈!」
他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麼稀罕玩意。
「來人,通知崔相覲見。」
「哦不,現在應該叫,崔國丈了。」
10
崔大小姐終於被逮回府了。
她一身乞丐裝,灰頭土臉,被自己親爹扭到祠堂。
「我沒錯!」
「父親,他不喜歡我,我不想嫁他!」
「混帳東西,你以為你有的選?現在就隨我進宮向陛下道歉!望新帝寬仁,否則我們全家都要因為你倒大霉!」
他按著人磕了三個響頭。
出了前廳,迎面就碰上了王媽媽。
「回稟老爺,大小姐已經找到,被我們悄悄送進宮去了,您放心,沒用我們相府的馬車。狀元郎攔下問了一道,但老奴並沒透露任何……」
說著,她隨意掃了一眼老爺手裡的人。
下一秒,面容一滯,她的眼珠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喉嚨里發出短促又驚訝的一聲尖叫。
「大大大.....大小姐?您怎麼在這裡?!」
與此同時,身後跟著的婆子們各個臉色煞白,跌坐在地。
「大小姐怎麼能在家呢,您怎麼能在家呢?!」
「大小姐在家,那我們剛才送進宮的女子是誰?」
「怪不得她說不認識我們……可她明明長得和大小姐一模一樣啊!」
「完了,完了!」
11
陸子鶴其實沒有走遠。
不知為何,那道求救的聲音像是一道驚雷,引出了一陣又一陣綿綿細雨,一直在他心裡鬧騰。
心中不安。
又不知是哪裡不對勁,只能憑著直覺在相府外徘徊。
果然,不一會兒他就瞧見崔相面色極差,從府邸里沖了出來。
「岳丈大人,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崔根眼眸一亮。
「子鶴,好女婿,來得正好!」
「不說了,家裡人乾了些蠢事,恐怕引得新帝不悅。我記得你關於田地的策論頗得陛下賞識,快隨我進宮,替老朽多美言幾句!」
兩人馬不停蹄地上車,絲毫沒有注意身後一道陰沉的視線。
崔槿葉立在門邊,柔荑緊扣大門,幾乎摳出血痕。
宮內。
兩人剛走到殿外,卻聽一向靜謐的勤政殿內,透出一陣陣女子的笑聲。
那聲音清脆活潑,帶著幾分女子特有的嬌俏,又有鄉野田間的肆意舒暢,讓人仿佛置身於閃著金光的春日菜田,一席明黃裙衫的女郎穿梭其間,無憂無慮地撲著蝴蝶,見人過來,便一臉甜笑著沖他招手。
陸子鶴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小蝶的笑臉。
瘋了。
真是瘋了。
他暗自甩頭,試圖將這個瘋狂的念頭從腦子裡趕走。
那個鄉下丫頭,此刻應正蹲在暗無天日的茅屋裡剁豬草,或者和著那團和她腦子一樣蠢笨的麵疙瘩,怎麼可能出現在皇宮裡。
殿內的,想必是哪位長公主。
能把陛下逗得如此開心,一定是極為得寵的,自己此番進去,定要好好露臉。
他告誡自己快忘記她,可那笑聲像是一隻只勾人的小手,不斷抓撓著陸子鶴,讓他思慮紛飛不得安生。
罷了,小蝶雖然笨了些,但著實生了一副好皮囊。
看在她對自己死心塌地的份上,日後收做外室也未嘗不可。
那丫頭要是知道,一定樂壞了。
反正鄉下偏遠,自己這麼做,也無人知曉。
想著想著,殿門開了。
平常不苟言笑的公公在兩人面前站定。
拱手笑道。
「崔國丈,恭喜,恭喜啊。」
12
黃衣服的男子說他叫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