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會跟我在城市馬路閒逛。
逛累了,便坐在江邊聊天說話。
他溫柔地給我捏捏肩膀:「看我這手法值多少錢?」
我不假思索:「你要多少,我給多少。」
「你給得起?」
「現在不行,以後可以。」我笑了笑:「所以蔣敘安,你得給我捏很久很久了,不然就虧了。」
蔣敘安也笑:「我不要你給什麼。」
「黎沅,你多笑笑就好了。」
我愣住了,轉頭看著他。
蔣敘安的手指輕扯著我的嘴角,扯出一個滑稽的微笑。
「年紀輕輕的,別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我心中悸動,面上卻反駁:「明明你才是最苦大仇深的那個,我幾乎從沒見你笑過。」
「我笑了。」
他說:「跟你的每一次見面,我都笑了。」
13
腦海中畫面一轉,那些痛苦的回憶奔涌而至。
我與蔣敘安的戀情終究還是被發現了。
蔣叔叔罵他變態,罵他混蛋。
「那是你妹妹!她年紀小不懂事,你呢?!」
「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
啪——
重重的耳光甩下來,蔣敘安的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嘴角溢出了血。
我心臟一跳,幾乎要站出來。
我想著,就算做不了什麼,我站在他身邊跟他一起承受也好。
可我還沒走出兩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我回頭看去,是我的媽媽。
她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想笑一下緩解我的緊張。
可她的笑容太僵硬,暴露了她的不安忐忑。
我沒有那麼硬的心腸去甩開她的手。
於是沉默地跟著她離開。
……
我媽開車帶著我去了我爸的墓地。
墓地在郊區,開了很久的車,我們一路無話。
在我爸的墓碑前,我媽說:「當初我答應了你爸,要好好照顧你,撫養你長大成人。」
「我希望看到你幸福,你爸肯定也一樣。」
「可是阿沅,為什麼非得是蔣敘安呢?」
我也提出了疑問:「為什麼不能是他呢?」
我媽沉默了。
但我也能猜到她在想些什麼。
她嫁進蔣家,承受了很多流言蜚語。
有人說她是蔣叔叔的情婦,說我是他的私生女。
也有人說,我媽是做那種生意的,慣會勾引男人。
他們表面和氣,背後指指點點。
那些流言如刀,割在身上是真的會疼的。
我跟蔣敘安要是在一起了,這事傳出去,我將受到的輿論壓力不會比她小。
「蔣敘安是男人,別人最多笑說他一句風流。可我們不一樣,他們會把一切骯髒的、不堪的詞彙壓在我們身上,阿沅,我怕你受不住。」
我沉默著不說話,回家的路上,天色漸暗。
我媽開車載著我返回市區,黃昏的光線被山巒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媽側頭看了看我,似乎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只是疲憊地嘆了口氣。
「阿沅,媽媽只是……不希望你走得太辛苦。」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車窗縫隙擠進來的風聲吞沒。
下一秒,前方彎道處,刺目的遠光燈毫無預兆地撕破暮色,一輛失控的貨車迎面衝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
世界在尖銳的剎車聲和巨響中顛倒翻滾。
天旋地轉的劇痛中,我最後的知覺是媽媽猛地撲過來,用盡全力將我死死摟進懷裡,溫熱的身體嚴嚴實實地護住了我的頭。
「阿沅……」
意識被吞沒前,我聽見媽媽在我耳邊說話。
「這輩子,夠苦了。以後,希望你總是甜的……」
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和沉寂。
我在醫院醒來,渾身纏滿繃帶。
骨頭斷了三根,脾臟破裂,顱腦損傷。
但我知道,最重的傷不在身體里。
媽媽用她的命,換了我半條命。
兩個月。
我在醫院躺了兩個月,身上插滿了管子。
蔣敘安來過很多次,都被我拒之門外。
我跟他提出了分手。
蔣敘安並沒有責怪我,他說我只是一時想不開。
他說他會一直陪著我。
後來,我切斷了跟他的一切聯繫。
蔣敘安開始變得焦躁。
他瘋了一樣地打電話、發信息,想要來見我。
最後還是蔣叔叔動用了關係,強行把他帶走,暫時送出了京市。
……
身體上的傷慢慢癒合,出院那天,陽光刺眼得讓人暈眩。
我沒有再回蔣家,而是回到了我與媽媽曾經生活過的老房子。
抑鬱症像潮濕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瞪著天花板,直到眼睛乾澀刺痛,也無法入睡。
即使偶爾跌入淺眠,也會被噩夢瞬間撕裂——
那場車禍像循環播放的恐怖片,反覆折磨著我。
我把自己歸結成那場意外的罪魁禍首。
漸漸地,我對一切失去了興趣。
我開始出現解離的症狀。
有時候,會突然感覺靈魂飄到了天花板上,冷冷地俯視著床上那具毫無生氣的軀殼。
有時候,又會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手腳麻木,觸感遙遠。
偶爾,會不受控制地流淚。
更多的時候,是連哭都哭不出來的乾涸和麻木。
我開始想要尋求解脫。
那天下午,陽光難得地好。
溫暖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帶。
我平靜地換了身乾淨衣服,甚至梳理了一下頭髮。
天台的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猛烈的風瞬間灌滿衣襟,吹得我幾乎站立不穩。
視野豁然開朗,整個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車水馬龍,人聲隱約,是熱鬧鮮活的人間。
可那人間,又好像離我好遠。
俯身擁抱人間的時候,我仿佛聽見有人在背後叫我。
「黎沅!!!」
14
我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喘息著。
眼前是縈繞不散的還神香,周圍是孫天明居住的客房。
不知不覺,眼淚流了下來。
「都想起來了?」
孫天明嘆了口氣:「唉,你這又是何苦呢?」
……
我思緒逐漸清明,也慢慢弄清楚了那些被我遺忘的來龍去脈。
我沒有死。
在我跳樓瞬間,蔣敘安抓住了我的手,他為底下的救援爭取到了時間。
我墜落在了充氣墊上,可因為樓層實在太高,我還是受了重傷。
顱腦受損,成了植物人。
「你魂魄離體,回到了一直困住你的地方。」
孫天明說:「那場車禍將你困在了過去,也困住了你的魂體。」
他說,我的魂魄一直在那片山頭遊蕩,不肯回去。
起先,是不願。
後來,是開始忘了,忘了自己為什麼在那,忘了自己還有人牽掛。
我擦了擦眼睛,抬頭看著孫天明。
「蔣敘安他……」
「他從沒有放棄過你。」
孫天明說:「他找到了我,求我幫幫他。」
「黎小姐,你我有因果未了,所以我下山來幫了這個忙。」
他後面說了什麼我其實沒怎麼聽清。
滿腦子便只有一句話——
去見蔣敘安。
去見見他。
我朝孫天明道了謝,轉頭便往外跑去。
一穿過房門,轉頭便看到了站在走廊上、身姿挺拔的蔣敘安。
他看見我,笑了笑。
「黎沅,現在能對我笑笑了嗎?」
15
我撲進了蔣敘安的懷裡。
他碰不到我,我也碰不到他。
可我們就這麼靜靜地相擁著,誰也沒有說話。
好久好久之後,我從他懷中探出頭。
抬眸看著他。
「對不起。」我說,「我讓你等了很久。」
……
我跟著孫天明去了醫院。
VIP 病房安靜得能聽到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病床上躺著的人,面色蒼白,消瘦得幾乎脫了形,長發散在枕上,像一株瀕死的枯草。
那是我,又不像我。
魂魄離體太久,再看自己的軀殼,竟有種詭異的陌生感。
孫天明站在床邊,指尖捏著一張黃色的符紙,神色嚴肅。
「魂魄歸位,並非易事。你離體太久,肉身與魂魄的連結已然脆弱,需得小心引導,且過程或有痛楚,甚至風險。」
我點點頭,目光卻無法從床上那張臉上移開。
那些因車禍和跳樓留下的疤痕淡了許多,可見照料之人有多用心。
「在引魂之前,還有一事。」
孫天明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有個人,我想你該去見一見。」
「誰?」
「那個指引著你回來的人。那個……無論生前死後,都只希望你幸福的人。」
孫天明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場車禍困住的不止是你。你母親的魂魄,也因執念過深,未能及時離去。」
「她怕她的死讓你永遠活在負罪感里,更怕她最後說的那些話會成為困住你一生、讓你不敢去愛的枷鎖。她錯過了一次又一次輪迴,執意留了下來。」
「遊樂場是蔣敘安為你建的希望,也是她為你鋪的路,她在合適的時機,推了你一把——讓你終於得以找回了家。」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孫天明點點頭:「我給你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無論結果如何,你必須回到這裡。時辰一到,我立刻為你引魂。」
「謝謝……」
我哽咽著道謝,轉身就往外沖。
……
郊區的夜晚很安靜,尚未開放的遊樂場沉睡在星光下。
沒有霓虹,沒有喧譁,一切都靜悄悄的。
我徑直飄向那座最高的摩天輪。
在最頂端的那個轎廂外,我看到了她。
她背對著我,虛幻的身影倚靠在透明的玻璃上,眺望著遠方城市星星點點的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