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字簽了,我們往後再無牽扯。」
陳凱將離婚協議推到我面前,語氣里滿是不耐與解脫。
我平靜吐出一個字:「好。」
我沒看任何條款,徑直在簽名處落下名字。
陳凱錯愕追問:「你就不確認一下條款?」
「沒必要。」 我輕聲回應,「反正,都不是我的東西。」
他帶著優越感補道:「要不是你扶不上牆,我們也不用走到今天。」
我依舊沉默,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我回頭望向陳凱笑著送他一句話——
「把字簽了,我們往後再無牽扯。」
陳凱將一份薄薄的離婚協議推到桌子對面,語調里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煩躁,還有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名表,在「雲棲」咖啡館柔和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又昂貴的光芒。
他微微揚著下巴,目光帶著幾分輕蔑掃過對面的女人。
蘇晴沒有化精緻的妝容,素麵朝天的臉上,能看到眼角淡淡的疲憊。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棉布襯衫,和陳凱身上筆挺的高定西裝顯得格格不入。
這四年婚姻留下的,似乎只有這種無時無刻不存在的違和感。
「市中心的公寓歸我,公司股份還是我的,那輛跑車也留下。」陳凱的聲音平淡無波,卻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至於存款,我們沒什麼共同存款,你那點工資,自己留著補貼家用吧。」
仿佛在處置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物品。
蘇晴沒有去看那份協議,她的目光落在陳凱面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拿鐵上,熱氣早已散盡,只剩一圈淺褐色的印漬留在白瓷杯壁。
就像他們這段婚姻,冷卻後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你沒聽見我的話?」陳凱的眉頭皺了起來,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協議紙張上不耐煩地敲擊著,腕錶金屬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晴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神很靜,像秋日裡城郊的一片湖,不起波瀾,也望不見底。
「好。」她只吐出這一個字。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鋼筆,直接翻到協議的最後一頁。
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她連一個字都沒看,徑直在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清秀,還帶著一種克制的力道,不像她的人看起來那麼柔順。
陳凱準備好的一肚子話,瞬間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原本還想說「我知道你對我還有感情,但我們真的不合適」,想說「你別怪我媽,她也是為我好」,還想說「以後需要幫忙,可以隨時開口」。
可她簽得實在太利落了,利落到讓他所有預設的優越感,都像一拳打在了空氣里,無處著力。
「你就,不確認一下條款?」陳凱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錯愕。
蘇晴將簽好字的文件推了回去,自己那份甚至沒打算拿。
「沒必要。」她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反正,都不是我的東西。」
陳凱心裡那點莫名的不快,忽然就消散了。
他輕嗤一聲,心裡想著,她還是這副樣子,永遠的波瀾不驚,永遠的逆來順受。
這四年,他母親劉梅對她百般挑剔,說她小家子氣,上不了台面,融不進陳家的圈子,她從不辯解,也從不告狀。
就連離婚,也離得這麼悄無聲息。
陳凱忽然感覺索然無味,他端起咖啡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咖啡已經涼透了,又苦又澀,就像他這四年的婚姻生活,外人看來他娶了個溫順賢良的妻子,可內里的乏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你也別覺得委屈。」陳凱放下杯子,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里,擺出一種寬宏大量的姿態,「要不是你實在扶不上牆,我們也不用走到今天。」
蘇晴沉默著,只是安靜地回望著他。
被她這樣一看,陳凱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我媽是什麼樣的人,你也清楚,我們陳家在這座城市,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她讓你去學插花,學馬術,參加那些太太們的聚會,是為了誰?」
「還不是為了你能真正融入這個家?」
「可你呢?不是說沒興趣,就是說不習慣。」
「蘇晴,你是我陳凱的妻子,不是請來打掃衛生的保姆!」他的聲調略微提高,引得鄰座投來好奇的目光。
陳凱立刻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優越感卻更濃了:「我今年三十三歲,正是事業上升期,需要的是一個能在社交場上幫我加分,能和我媽、和我家親戚處好關係的賢內助,而不是一個只會悶在家裡看書的木頭,你懂嗎?」
「我媽帶你出去,你連話都說不上幾句,讓她在朋友面前多沒面子?」
蘇晴依舊沉默。
陳凱積壓的火氣更盛了:「還有,這四年,你掙那點死工資,夠買你一件像樣的首飾嗎?」
「如果不是我們陳家,你能住在高檔小區的觀景房?你能開上豪華轎車?」
「就連你媽上次做手術,那四十萬的費用,不還是我簽的字?」
說完,他胸口起伏,等待著蘇晴的愧疚,或者辯解,哪怕是一句軟弱的懇求。
但蘇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說:「嗯,你說的都對。」
陳凱感覺自己像一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那股力道反彈回來,震得他胸口發悶。
他寧願她哭鬧,寧願她歇斯底里,寧願她像個潑婦一樣指著鼻子罵他,可她偏偏就是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所以,離婚對你我都是一種解脫。」陳凱深吸一口氣,將那份簽好的協議小心地收進自己的奢侈品手包里,「你條件也不算差,回老家去,找個安分過日子的男人,應該不難。」
「我呢,也終於自由了。」
蘇晴終於有了別的動作,她站起身,理了理自己襯衫的衣角,那件襯衫的袖口,有一小塊幾乎看不見的磨損。
「你好像很高興。」蘇晴忽然開口。
陳凱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嗎?」
「有。」蘇晴的語氣很肯定,「那笑容雖然克制,但眼角眉梢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沒什麼。」陳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只是覺得,你說的對,離婚對我確實是解脫。」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對你,也是好事。」
這話聽起來總覺得有哪裡不對,但陳凱懶得深究。
他的手機響了,是專屬的鈴聲,在安靜的咖啡館裡,顯得格外張揚。
是他母親劉梅打來的。
陳凱立刻接通,甚至故意按了免提。
「阿凱!事情辦完了嗎?辦完了趕緊給我回來!」劉梅那標誌性尖銳高亢的嗓音,透過聽筒炸開,整個咖啡館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媽在城中頂級酒店包了整個宴會廳!二十五桌!七萬八一桌的『富貴榮華宴』!」
「慶祝我兒子脫離苦海,重獲新生!」
「你那些叔叔伯伯,生意上的夥伴,我都請了!還有幾家知名媒體的朋友也到了!」
「就是要讓全城的人都看看,沒了那個小門小戶的女人,我兒子只會過得更風光!」
陳凱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看到蘇晴還站在原地,他那點尷尬立刻被一種報復性的快感取代。
「知道了媽,我馬上就到。」他對著手機,刻意提高了音量,「二十五桌是吧?排場還不夠大!讓酒店再備五桌!今天我高興,不差錢!」
劉梅在電話那頭爆發出得意的笑聲:「這才是我陳家的兒子!快點,趙董家的千金雨婷也來了,人家可等著你呢!」
電話掛斷。
陳凱抬眼看向蘇晴,他期待在她臉上看到屈辱,看到難堪,或者至少是嫉妒,但什麼都沒有。
蘇晴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深水,讓他看不透。
「晚上……」陳凱清了清嗓子,帶著一絲施捨的口吻,「晚上你也過來看看吧,好歹夫妻一場,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上流社會。」
「不必了。」蘇晴說,聲音依舊平淡。
「怎麼?」陳凱挑了挑眉,「怕看見我身邊有了新人,心裡不舒服?」
蘇晴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她轉身,向門口走去,步履很穩,不疾不徐。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步,回過頭,隔著大半個咖啡館,望向陳凱。
「陳凱。」她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結婚四年,她總是叫他「阿凱」,或者乾脆不叫。
「祝你今晚……」她停頓了一下,「……玩得盡興。」
說完,她推門而出,玻璃門輕輕晃動,合攏,隔絕了兩個世界。
陳凱獨自一人站在卡座旁,忽然覺得有些莫名的煩躁,咖啡館的冷氣開得太足了,他搓了搓手臂,拿起手包準備離開。
服務生走了過來,問道:「先生,需要為您做點什麼嗎?」
「不用。」陳凱站起身,從錢包里隨意抽出幾張紅色的鈔票,扔在桌上,「不用找了。」
他踩著鋥亮的意國手工皮鞋,噠噠噠地向外走去,背脊挺得筆直,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走到門口,他下意識地朝外望了一眼,蘇晴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路邊車水馬龍,只有一輛不起眼的國產電車剛剛駛離,匯入了城市擁擠的車流。
陳凱收回目光,拿出手機,準備讓司機把車開過來,螢幕亮起的瞬間,他看到自己映在黑色螢幕上的臉,英俊,多金,一絲不苟,可眼神里,似乎有什麼東西,空落落的。
他晃了晃頭,將這點可笑的情緒甩開,打開家族群,裡面已經刷了屏,未讀消息99+。
點開,全是母親劉梅發的宴會現場照片,璀璨奪目的水晶吊燈,鋪著金色絲絨桌布的圓桌,堆砌成金字塔的高級香檳塔,還有那張無比醒目的巨幅背景板——「恭賀陳凱先生開啟璀璨人生新篇章」。
俗不可耐,但足夠氣派。
陳凱扯了扯嘴角,隨手點了保存,然後繼續往下翻,親戚們都在瘋狂吹捧。
大姑說:「阿凱總算想通了!恭喜脫離苦海!」
二叔說:「那種家庭出身的女人,本來就配不上我們陳家!」
堂弟說:「我凱哥今晚肯定迷倒全場名媛!」
陳凱一條條地掃過去,心裡那點空虛,慢慢被一種巨大的滿足感所填滿。
沒錯,就是這樣,他離婚了,他自由了,他值得這世上最好的女人。
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面前,司機拉開車門,陳凱坐了進去,說:「去城中頂級酒店。」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傲慢,車內播放著古典交響樂,激昂的樂章讓他心情澎湃。
手機又震動了,是妹妹陳瑤發來的消息:「哥!你到哪兒了?趙雨婷都到了!媽讓你抓緊點,別讓人家等久了!」
趙雨婷,陳凱當然知道她,「宏圖集團」趙董事長的獨生女,真正的名媛,他母親劉梅念叨了不下百遍,以前他結了婚,劉梅不好做得太明顯,現在他恢復單身,簡直是天賜良機。
陳凱回了個「在路上」,然後打開前置攝像頭,審視了一下自己,髮型完美,衣著得體,很好,就該是這樣。
車子在頂級酒店門口穩穩停下,門童恭敬地拉開車門,陳凱下車,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皮鞋敲擊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摩天大樓,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宴會廳在酒店頂層,電梯門一開,鼎沸的人聲便如潮水般湧來,混合著高級香水、雪茄和金錢的味道。
陳凱剛一走出電梯,就被劉梅一把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