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脫離生命危險了。但是……」
醫生看著我,欲言又止。
「他後腦受到重擊,顱內有淤血,可能會影響到……記憶和神智。」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可能會失憶,或者,智力會退化到孩童水平。具體情況,要等他醒來再看。」
我爸在三天後醒來。
他睜開眼,茫然地看著我。
「姐姐,」
他開口,聲音有些虛弱。
「你是誰呀?」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醫生說,這是最好的結果,也是最壞的結果。
他活下來了,但他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桑啟明了。
他變成了一個只有七歲孩子心智的老小孩。
我把公司交給了職業經理人,自己則全心全意地照顧我爸。
我給他講故事,陪他搭積木,教他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他很依賴我,走到哪裡都要拉著我的手,叫我小月姐姐。
柳玉芬和陸珩的下場,我也聽說了。
陸珩被判了十年。
柳玉芬因為在警局撒潑,妨礙公務,被拘留了十五天。
出來後,她身無分文,又被娘家趕了出來,最後不知所蹤。
柳建軍,因為在拆遷項目里涉嫌嚴重貪腐和暴力威脅,被李副局長當成棄子,送進了監獄,判了十五年。
所有瞧不起我、算計我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可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我常常會帶我爸去我媽的墓地。
他已經不記得那裡面是誰了,只是看到我的表情很悲傷,他也會跟著難過。
「姐姐不哭。」
他會用手笨拙地幫我擦眼淚。
「爸爸說,女孩子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抱著他,泣不成聲。
有一天,王叔叔來看我爸。
他帶來了一個塵封已久的盒子。
「小月,這是你母親留下的。她說,等你真正成熟了,再交給你。」
我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本日記,和我媽的親筆信。
我先看了信。
信上說:
「我的小月,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媽媽已經離開你很久了。請原諒媽媽的自私,給你留下這麼一個爛攤子。媽媽知道柳玉芬母子不是好人,也知道那份股權協議會成為你的心頭刺。但媽媽不得不這麼做。」
「當年你爸爸生意失敗,是柳玉芬拿出了她所有的積蓄,甚至變賣了嫁妝,才讓你爸爸渡過難關。這份恩情,我們桑家不能不報。那份協議,是我給她的一個念想,也是對她的一個警告。只要他們安分守己,這份協議就是他們未來的保障。如果他們心存歹念,這份協議,就會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因為協議里,有一條隱藏條款。是我請王律師加進去的。如果陸珩做出任何有損公司、有損桑家人的行為,協議自動作廢。我知道你很聰明,當你看到這份協議時,一定會想辦法破局。而你破局的過程,就是他們暴露本性的過程。」
「媽媽沒辦法陪你長大,只能用這種方式,為你掃清前路的障礙。小月,記住,永遠不要低估人性的惡,也永遠不要放棄對善良的堅守。保護好自己,保護好你爸爸。」
11
看完信,我打開了那本日記。
日記里,詳細記錄了當年我爸生意失敗,柳玉芬是如何傾囊相助的。
也記錄了我媽查出絕症後,是如何一步步設計,留下那份看似荒唐的股權協議,作為她死後保護我和我爸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甚至預料到,陸珩最後會狗急跳牆。
日記的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小月,去保險柜的第二層,拿走媽媽送你的,真正的禮物。」
我沖回家,再次打開那個保險柜。
在夾層里,我找到了另一份牛皮紙袋。
裡面,是一份新的《股權贈與協議》。
受贈人,是我,桑月。
贈與的,是啟明實業百分之百的股份,在我爸發生意外,或喪失行為能力時,自動生效。
落款,是我爸的簽名。
日期,是在他和我媽簽下給陸珩那份協議的第二天。
原來,他們什麼都知道。
他們早就為我鋪好了一切的道路,只是用了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深沉而又笨拙的方式。
我握著那份文件,淚流滿面。
爸,媽,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用生命來愛我。
一年後。
我帶著我爸,搬到了海邊的一座小城市。
這裡空氣清新,節奏很慢。
我賣掉了新啟明公司大部分的股份,只保留了小部分股權,每年足夠我和我爸過上富足安逸的生活。
我爸的身體很好,但心智,依然停留在七歲。
他每天最高興的事,就是拉著我去沙灘上撿貝殼,然後用貝殼給我拼出各種各樣的圖案。
今天,他拼了一個大大的家字。
「姐姐,這是我們的家。」他指著那個字,笑得一臉燦爛。
「嗯,是我們的家。」我摸了摸他的頭。
夕陽的餘暉灑在海面上,金光閃閃。
手機響了,是秦悅。
「桑總,陸珩在獄中表現不好,又加刑了兩年。柳玉芬,前幾天在一個地下賭場被發現了,人已經廢了。」
「知道了。」我平靜地掛了電話。
那些人,那些事,仿佛已經是很久遠很遙遠的過去了。
我的人生,在經歷了那場狂風暴雨後,終於迎來了真正的平靜。
我爸拉著我的手,在沙灘上奔跑。
他的笑聲,清脆而又純真。
我看著他的背影,也笑了起來。
或許,這樣也很好。
他不用再背負沉重的商業責任,不用再面對人性的複雜和險惡。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