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上課的時候靳嶼才回來。
他輕輕拍我:「麻煩讓我進去,謝謝。」
我往前挪了挪。
靳嶼的大腿擦著我的後背擠進來坐下,遞給我一盒橘子味硬糖。
清越好聽的聲音鑽入耳朵。
「以後別吸煙了,對身體不好。還有,我只是話少,沒有不理你。」
這估計是我從他口中聽到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我打蛇上棍,把剛發的物理習題冊扔給他。
順便問他:「班主任跟你說什麼了?」
靳嶼搖頭沒有回答。
但我還是從當時在辦公室的其他班同學那裡打聽到了。
我這才知道。
靳嶼這學期學費還沒交。
教務處催了好幾次。
班主任本想替他墊上,卻被靳嶼拒絕。
畢竟班主任家裡也不富裕,丈夫去世,還有兩個孩子要照顧。
我握緊口袋裡的硬糖盒。
還不妥妥的天上掉下來個大枕頭嘛!
雖然才高三,但我銀行卡里的數字卻非常可觀。
三千塊錢的學費對我而言不值一提。
放了學,我一把將靳嶼拽進了小巷子裡。
靳嶼低頭瞧我,唇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手指緊緊抓著書包帶。
「可以等高中畢業以後再說嗎?」
「當然不行!」
他學費都不交,學校能讓他畢業嗎?
我掏出提前逃課取的錢塞給他。
「這是什麼!」
「學費啊!」
靳嶼愣了愣,把錢重新塞給我。
我以為他是不好意思。
「又沒外人知道,再說,你就當我借你的,以後再還我。」
靳嶼倔強搖頭:「不用。」
我脾氣瞬間上來,拿著錢就往他口袋裡塞。
推拒中,鈔票灑了一地。
空氣靜默。
「對不起。」
靳嶼道歉,蹲下身將鈔票一張一張撿起來。
我莫名煩躁,狠狠踹了一腳牆。
又不是什麼大錢。
都同桌這麼長時間了,這人怎麼還是這麼彆扭!
錢被整理成疊成一摞,放在我腳邊。
靳嶼仰頭,黑眸沉沉,有碎光搖曳。
「顧疏晚,求你……別可憐我。」
9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靳嶼那個眼神。
形容不出來什麼感覺。
反正心裡很不舒服,索性喊了朋友出來玩。
去的酒吧是朋友大哥開的,很輕易就被我們混了進去。
嘈雜的音樂,迷離的燈光。
我一口氣乾了一整瓶自帶的營養快線。
「誰惹你生氣了?又是你家那些糟心事?」
韓白遞了一張紙巾給我。
我胡亂擦了嘴,本能的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靳嶼的慘況。
生硬轉移話題。
「你臉上怎麼青一塊紫一塊的?」
提起這個,韓白憤憤不平。
「不知道哪個龜孫子,嫉妒我帥氣的容顏,套著頭把我堵巷子裡揍了一頓!我都好多天沒去上學了,你沒發現嗎?」
韓白目光灼灼盯著我。
額……
我這段時間一心一意全撲在靳嶼身上了,還真沒發現。
再說,我們兩個又不在一個班,沒發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韓白捂著心臟倒在沙發上。
「你個沒良心的!虧我每天鞍前馬後給你當小弟,我失蹤了你都不知道!
「說,是不是背著我偷偷談戀愛了?」
腦子裡莫名浮現出靳嶼的臉。
然後立刻被我腦子裡的小人 pia 一掌拍開了。
人家可是有一個暗戀多年的女生,最後還上位成功了。
當然。
鑒於靳嶼對誰都是一張標準冰山臉,我到目前還沒能觀察出這個女生到底是誰。
該死的破系統,跑馬里亞納海溝充電去了嗎?
10
正喝著小麥果汁,韓白大哥派人喊他上樓。
我無聊地掃視全場。
視線頓住。
那個穿著侍應生工作服,捏著抹布擦地的人不是靳嶼是誰!
他居然在這裡做兼職?!
韓白離開前專門派了安保來。
我指著靳嶼問:「那人成年了嗎?你們就敢用。」
「我們查過身份證,而且他是小時工,八點來十二點走,干快兩月了。
「之前也有漂亮千金看上過他,人根本不買帳。到底還是年輕人,窮的就剩骨氣了。」
安保大哥又羨慕又嫉妒,恨不能以身代之。
我喊來經理,開了高價酒。

特意交代把提成算在靳嶼頭上,而且今天就把錢結給他。
經理拍著胸脯,保證絕對辦妥。
我轉身離開,深藏功與名。
11
第二天,上學。
我觀察了一整天,直到放了學,靳嶼也沒有去交學費。
經理知道我和韓白的關係,借他膽子他也不敢騙我。
那問題就出在了靳嶼身上。
我越想越不對,網也不上了,直奔靳嶼家。
計程車在一片破舊的棚戶區停下。
遠遠看到學校獨有的紅紫校服在晾衣繩上翻飛。
我快步朝著那個方向走。
路過三個擇菜大姨時,聽到她們在八卦。
「老靳昨天又打他兒子了?」
我腳步頓住,目光射向她們:「你們說的是靳嶼家嗎?」
三人掃我一眼,不說話。
我從兜里摸出三張百元大鈔:「靳嶼經常挨打?」
她們悲天憫人卻又眼含譏誚,七嘴八舌道:
「靳嶼是個可憐孩子,他爹好賭好喝大酒,喝醉了牌輸了就拿靳嶼出氣。」
「切,要我說,自己沒本事就別娶漂亮媳婦。娶回家又懷疑人偷漢子,還有靳嶼他奶,沒少從中間挑唆,兩人一起磋磨死了媳婦,又磋磨孩子。」
「就是,自己吃的膘肥體壯,靳嶼呢,瘦的一把骨頭,寒冬臘月連個厚衣服都沒。」
「能活著就不錯了,他小時候連撿破爛賣的錢都會被他爹搶走喝酒打牌。」
我心臟一抽。
酒吧工資不低。
靳嶼年年還拿學校的助學金。
除了吃飯和買學習資料,基本沒有其他開銷,怎麼會連交學費的錢都拿不出來。
合著沒有生病的媽、上學的妹,倒是有個好賭的爸!
就在這時,酒瓶子砸在地上的悶響聲從不遠處傳來。
高瘦的身影被踹了出來。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緊跟著走出來。
靳嶼蜷縮著身體,任由撬棍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
三個大姨驚呼:「你瞧,又打起來了!」
我拔腿猛衝過去。
「靳嶼!」
少年愕然抬眸看來。
12
我順手撈起牆邊廢棄的拖把棍,揮舞著就往靳嶼他爸後腦上、背上拚命砸。
「住手!我報過警了!」
靳嶼他爸捂著後腦勺轉身,撬棍晃晃悠悠揮向我。
「媽的,哪來的賤皮子,多管閒事!」
我不服氣,拎著木棍就要干。
下一秒,腰間被溫熱乾燥的大掌覆蓋,後拉。
靳嶼錯身護在我身前。
氣息交纏,像是一張密不通風的保護網,將人籠罩。
鮮血滴落。
撬棍尖端在他手背上劃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靳嶼面色蒼白,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幣。
「我只有這麼多了。」
靳嶼他爸啐了口唾沫:「小雜種,老子就知道你又藏錢了,和你媽一個賤樣。」
罵完,他混沌發黃的眼珠子轉動著盯上我。
「女朋友?長得真不錯,瞧著是個有錢人。」
靳嶼冷聲:「她沒錢。」
他爸不依不饒,上前想要抓我的胳膊:「老子管她有錢沒錢,她把我打成腦震盪了,不賠錢別想走。」
靳嶼眉眼陰沉,抬手一拳打在他爸鼻子上,然後拉著我轉身就跑。
他爸捂著鼻子在身後大吼:「媽的,還敢反抗,信不信老子一個電話打回老家,讓人把你那個賤貨媽的骨頭刨出來喂狗!」
靳嶼沒有回頭,拉著我一直跑。
跑出棚戶區,又跑了兩條街,到最後我實在跑不動了。
「不行了,不行了,饒了我吧,腿快斷了。」
聽到我的哀嚎,靳嶼回過神,停下腳步。
「你回家吧,以後不要再來這種地方。」
靳嶼鬆開我的手,轉身離開。
我氣結。
不是,都這樣了,他還要回去嗎?
他爸不得打死他!
我乾脆一個飛撲掛在他背上。
靳嶼連忙拖住我,震驚到結巴:「你……你做什麼?這是在大街上!」
我捏著他滾燙的耳垂威脅:「不管你有什麼事,先跟我去包紮你的手,不然我就不下來。」
靳嶼妥協。
去最近的診所包紮完,我再次掛在了靳嶼身上裝柔弱,夾著嗓子:「我害怕~你送我回家。」
一直把靳嶼騙上樓,我咔嚓反鎖了房門。
13
我的想法很簡單。
不到一年就要高考了,無論如何,我都要確保靳嶼能好好高考。
所以那個家是不能再讓靳嶼回了,兼職浪費時間,自然也不能再做。
「你給我當家庭教師吧,管吃管住還給錢。」
我擋住房門,一副他不答應我就採取強制措施的模樣。
按照靳嶼的性格,他肯定會一口回絕。
我努力打腹稿,想著怎麼說服他。
沒想到靳嶼忽然彎腰與我平視,眉眼盪開一層笑意。
「聽起來……更像是你要包養我。」
靳嶼的眼尾狹長,此刻臉上還帶著血跡,眼睛笑盈盈的,清冷中無端添了幾分妖冶。
我呼吸一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