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洲說著,搬著水走到臥室門口,見我沒什麼意見,這才把水搬進去。
他小心翼翼的眼神一覽無遺。
造孽……我昨晚可能嚇到他了。
對面樓有幾處一直在復燃,濃煙滾滾,遮住了一部分天空。
陽光透過黑霧,灑出一片鮮紅的針尖,周圍還裹著一圈橙色的光,殺氣騰騰。
面對這樣的場景,我們兩個都有些心不在焉,打個撲克紛紛忘記剛剛出了什麼,最後乾脆不玩了,各自拿了本書來看。
期間,我去上了個廁所,發現浴缸裡面用來沖廁所的水已經所剩無幾,臉盆和桶全部空空如也。
這幾天為了節約用水,我們很有默契的只有上大號才沖廁所,洗澡也是用濕毛巾簡單擦身子,但也架不住時間長,溫度高蒸發快。
「廁所水不多了,接下來我們一天沖一次吧。」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我向陸洲提議。
陸洲聽了,露出苦笑,但沒有拒絕。
我們都知道,這是別無選擇的結果。
幸好,三天後的半夜,我們終於迎來了一場雨。
同樣是人工降雨,只是這次降在了我們城市的上空,郊區的雨也不小。
雨水拍打在窗戶上的聲音直接驚醒了我,陸洲也來敲門,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我們兩個把所有可以接雨水的東西都放到了陽台,力求多保存下來一些水,並掏出毛巾抓緊時間洗澡洗頭。
陸洲一下把上衣脫了,露出年輕的肉體,肌肉尚還均勻,就是瘦了一些,他在雨中歡呼。
我顧不得矜持,背對陸洲,用雨水洗去一身黏膩,感受雨水拍打在臉上的感覺,渾身舒暢。
我聽到樓上樓下都傳來開心的笑聲,顯然這棟樓還有許多人在堅守。
半小時後,雨就停了。
來得快去得也快,桶裡面只裝了不到三分之一,但帶來了足夠的涼意和希望。
我和陸洲為此開了兩罐黃桃罐頭,當做給自己的獎勵。
食物還有很多,高溫本來就會影響人的食慾,現在那烤乾的半扇豬我們一口沒動,只吃掉了幾隻鴨子和雞。
飲用水和飲料倒是一直不缺,災難發生前我從超市囤的飲料都還沒喝完呢。
再堅持一下,一定能熬過去!
叮叮叮……
剛換完乾淨的衣服,又多出了一個好消息,手機恢覆信號了!有許多簡訊第一時間涌了進來。
為了不錯過外界消息,即使之前沒信號,我們也都默契地每天把手機充滿電。
我拿起手機,簡單看了一眼那些簡訊,基本都是安全提醒和高溫通知,還有一些是高層發布的避難所訊息。
「喂,媽……」
陸洲在一旁已經接通了家裡的電話。
啊,我這不孝女,落後了。
我趕緊撥打我媽的電話,結果提示關機。
沒電?
我撥打家裡的固定電話。
嘟,嘟,嘟……
急促的忙音。
怎麼會這樣?
我找出爸爸的手機號碼撥打,依然無法接通,想了想又翻出大舅和三伯的,把家裡親戚的電話一個個打過去……
「我這裡沒事,好著呢,水夠喝,食物也夠吃,你們千萬要照顧好自己,沒事別……」
陸洲講著電話,轉向我的時候,聲音頓了下。
「媽,總之溫度降下來之前,你們別亂跑,聽高層的話,等天氣正常點我就回去看你們,我朋友還要用我手機給家裡打電話,我先掛了。」
他又說了幾句,掛斷電話,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用我的試試。」
我沒有拒絕,接過來首先輸入那個爛熟於心的我媽電話……關機。
關機。
還是關機。
「可能他們那個片區停電了。」
見我不停撥打一個個電話都沒有接通,陸洲安慰我道。
「他們……已經六十多歲了。」
我抓著兩個手機,繼續撥打電話,終於,在我快要失去希望的時候,電話本裡面很多年沒聯繫過的一個表姐接了電話。
「喂。」
「喂,我是青青。」
「啥?啥青?」
「表姐,我是蘇青青,你三姨的女兒,你知不知道我媽那邊情況怎麼樣了?我一個人在外地,聯絡不上他們。」
我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說話。
「哦,是你呀,我不知道,你要不然打一下避難所電話問問。」
這位表姐還算給力,立即給我發來了一排當地避難所的電話。
我立即撥打,但查了三個,都沒有發現我爸媽的名字,想繼續查,手機里卻傳來一個標準女音。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
我預感大事不妙,繼續撥打下一個,也是一樣的提示,再看手機信號,果然又變成了零格。
信號斷了。
「哎……哎,你別哭啊!」
陸洲手足無措地遞給我一張紙巾,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我聯絡不上他們,他們年紀大了,這麼熱的天,怎麼辦呀……」
雖然山里會比城市涼快很多,但這樣的高溫,山里也不可能倖免,加上斷電斷信號,我真怕他們出什麼意外。
「沒事的,他們一定沒事的,我父母就沒事,他們都在避難所,有空調吹,有東西吃,有水喝,比我們舒服多了。」
陸洲說著,又遞給我好幾張紙巾。
我接過來把臉埋進紙巾里,哭得泣不成聲。
這麼多天的艱苦我沒有哭,被對面樓的大火嚇到我沒有哭,但發現聯絡不上遠在千里之外的父母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哭了。
我後悔我不該這麼任性,一個人跑到這麼遠的地方生活,一年只回去見他們一次。
如果能重來,我一定會一直待在他們的身邊,哪都不去。
一雙略顯僵硬,但是溫熱的手臂輕輕環抱住了我,從旁邊。
我微縮了一下,身體微微抖動。
「別怕,是我,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你父母一定是正好在信號沒恢復的地方,肯定也急著聯繫你。」
「手機信號恢復一次,肯定會恢復第二次,我們要有耐心,再等等,好嗎?」
雖然懷抱很笨拙,安慰人的話也沒什麼新意,但我還是在他的聲音中漸漸安靜下來。
「好,我們再等等。」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再沒好消息了。
因為溫度很快又升高了,比人工降雨前還要高。
08
熱。
我看著牆上的日曆。
從我請假第一天開始算起,已經過了 23 天,這中間溫度幾乎一直在攀升,只在人工降雨的那天稍微降下來一些,但馬上攀升到了 60 度以上。
沒錯,地球已經快炸了。
或者應該說,人類已經沒有辦法在地面上生存了。
知乎上一些人也許說對了,人類就是存在於地球表面的病毒,現在地球正在發燒,要靠高燒來殺死病毒。
這是人類的末日。
「想什麼呢,快幫忙扶一下,要掉了。」
陸洲搬著兩箱礦泉水路過我,被高溫烤變形的瓶身歪歪扭扭,有一瓶脫離塑料袋的包裹馬上要掉下來,我趕緊扶住。
也不知道他家裡怎麼會存著這麼多的礦泉水,這些日子前前後後他至少搬了十幾箱。
「我在想,會不會繼續升溫。」
我幫他把礦泉水挪進臥室,一瓶瓶放進冰櫃里。
這幾天最熱的時候,已經讓我恨不得鑽進冰櫃了。
「你也想點好的,要想今天是不是要降溫了,昨天就降了半度。」
陸洲抿著唇,嘴唇有些乾裂。
補再多的水,也經不起這樣的烤法,我的嘴唇也好不到哪去。
「其實吧,有一個可能,我們馬上就要熱進化了,你沒發現我們到現在都沒中過暑嗎?」
他把冰櫃的門關到只剩一個縫隙,抓著衣服猛扇風,滿臉通紅,汗流浹背。
我發現他這個人真挺紳士的,除了那天下雨洗澡,我在的時候,他再熱也不會裸露上身。
「我本來就沒中暑基因,小時候 40 度都跟我媽下地幹活。」
我攤了攤手。
陸洲聽了樂呵呵轉頭看我,笑得像個傻子。
「你管這叫中暑基因?真巧,我家祖上三代也沒中暑基因,我長這麼大就沒中過暑,最高紀錄是 39 度太陽下打球把對手 3 人加上隊友 2 人一起打到中暑住院,我是給他們打 120 的那個。」
「哇哦,牛逼,干一個。」
我掏了瓶飲料出來,也塞給他一瓶。
我們的飲料不多了,喝一瓶少一瓶,但人總要過日子不是嗎?
「乾乾干。」
陸洲接過去,我們開開心心一起打開瓶蓋,猛喝了一大口。
「舒服……」

他發出了嘆息聲,就勢躺倒在地板上。
飲料是在冰櫃里放了一晚上的,當然舒服。
高溫之下,我們需要冰櫃的冷氣降溫,無法全部封閉,加上功率不足,冰櫃里的冰層早就融化了,現在就跟保鮮層的溫度差不多,只有晚上能稍微冰上一些,現在不喝,過一會冰汽也會散開。
我學著他躺倒在地板上,看著天花板的琉璃燈。
這盞燈還是我災情前剛剛換上的,現在還很新,只需要有一點點亮光,就能光彩奪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