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心提醒他:「那個照片不是你拍的嗎?」
被繼父猥褻後,幼年沈棠選擇了高中寄宿。
在母親的偽證下,所有人都相信了她是一個勾引繼父的賤貨。
他們在她的床上倒冷水,故意撕掉她的考試卷,把她當成班級里的透明人。
只有周承禮對她好。
他堅定地說相信她,制止了其他同學對她的霸凌,每天在她的書桌里塞滿零食。
等她完全信任他、愛上他後,他拍下她在床上的照片,將它當成炫耀的資本,發到了他們的兄弟群里。
他對來找他的沈棠說:「現在我能理解喬叔了,這事怪不了他,你確確實實是個婊子。 」
明明是他把她變成了一個婊子。
我說:「而且,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啊。」
「什麼?」周承禮一愣,下一秒他胸膛一涼,整個視野天旋地轉。
他身後,蒼白消瘦的女人幽靈一般站著,緩緩收回了手中的刀。
沈棠。
他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響,不過片刻,就歸於沉寂。
我伸出菌絲要處理屍體。
卻被沈棠攔住。
「謝謝你。」她看著我的臉說:「但這一次,不用了。」
「為什麼?」
她沒回答,卻拿著刀自顧自地走出巷子,張開雙臂,讓陽光照在身上。
有路人尖叫著跑開。
我走到她身邊,模仿著她的姿勢。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警察要來了。」我說:「你會死的。」
她說:「被臨川大學開除後,我就死了。」
「我忍受了母親的背叛,繼父的猥褻,周承禮的玩弄,我付出了那麼多努力才考上臨川大學——我以為我逃出了那個泥潭,我的生活真的要變好了。」
「可是我又遇到了張宰年。」
她轉頭看向我,平靜地道:「你知道嗎?最開始我告訴自己忍一忍,反正以前也不是沒經歷過。」
「只要忍一忍,一切都會變好的。」她迎著日光,眯起眼睛說:「我會順利畢業,找到一份工作,自食其力,養活自己,和過去那些所有灰暗的日子徹底再見。」
「後來我才發現,這一切不過是我的幻想。」
「既然我這一生都只能活在泥里,那他們憑什麼高高在上?」
鄒衍是第一個報復對象。
她在網上找到他的相親信息,促成了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和她想的一樣,鄒衍早就不記得她了。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直到殺死鄒衍的那天出了意外。
她低估了人的出血量,也低估了骨頭的堅硬程度。
做過的功課被拋諸腦後,她自己也不記得留下了多少證據。
那一天,她坐在沙發上,忐忑不安地等待警察,以為自己的復仇計劃會中止於此。
天黑的時候,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警察,是鄒衍。
被她親手分屍的丈夫長出血肉,又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
劉岩是個意外,不過也幫助了她練手。
然後是張宰年。
最後是周承禮。
……
「我不懂。」我疑惑地道:「既然他們都死了,你為什麼不能活下去?」
她明明知道,我完全有能力幫她逃離這場審判。
我們可以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沈棠沒有回答,她水色的眸子注視著我,忽地湊過來,含住我的嘴唇,給了我一個輕如鴻毛般的吻。
「你不必懂。」她說:「我鮮少擁有選擇的權力,但這次,是我主動選擇了死亡。」
不是每個人都能順利度過自己人生的潮汐。
人類說明書的最後一條:人類伴侶的生命短暫地超乎你的想像,接受他們的逝去,是你選擇擁有的前提。
我沒再說什麼,只是後退一步,沒入到牆體的陰影之中。
遠處警笛聲響起,我看著她被帶上手銬,推進警車。
法庭上,她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她平靜地闡述了自己的作案過程,訴說了這些年以來遭受的所有暴力、惡意與傷害,甚至坦白了劉岩和張宰年的死。
當然,對於後兩者,大家都以為她瘋了。
在她的訴說中,我感到了一種釋然的平靜。
最後,她因為殺害周承禮被判處死刑。
她問法官:「你會感到悲傷嗎?」
我知道她是在問我。
我輕輕晃了晃那根遺落在她身上的菌絲。
別擔心。
人類的情感太過複雜,我還沒有學會什麼叫悲傷。
也許吧。
沈棠死的那天,天氣很好,是個晴天。
我還是沒學會掉眼淚,只好用菌絲給她纏了一朵玫瑰花。
玫瑰花做好後,我無端地感到無比飢餓。
於是我扔掉玫瑰,鑽進泥土。
一口不留地吃掉了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