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猶豫片刻,還是坐回座位,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張宰年含笑注視著她,「嘗出什麼風味了嗎?」
沈棠抿了一下舌尖,「好像有點柑橘味?」
「還有呢?」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還有……」
她努力去嘗,努力到眼前人影憧憧,神智潰散,四肢柔軟無力。
在她順著座椅滑落之前,張宰年走過來攙扶住她。
那股在噩夢中糾纏她許久的氣息再次縈繞鼻尖,是煙草混著男士沐浴露的味道。
他摟著她,挾持著她,輕輕嘖了一聲,聲音里透著屬於長者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還有最後一種風味,叫愚蠢。」
8
我可憐的妻子,被她大學時期的教授半摟半抱地帶到一家賓館。
我看著教授將她扔到床上,開始在她的包里翻找手機。
找著找著,他忽然「嘶」了一聲,抽出手。
昏黃的酒店燈光下,一道血痕悄然浮現。
接著,那把水果刀被他抽出來,扔到地上。
「棠果兒,你可真狠心,你是想殺了老師嗎?」
他假裝嗔怒,一巴掌打在我老婆的臉上。
藥的作用下,沈棠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張宰年從包中翻出手機,用沈棠的臉解鎖後刪掉所有的照片。他將手機隨手一扔,本來想掉頭就走,眼角的餘光卻掃到了沈棠隨著呼吸而起伏的身體。
沈棠雖然棘手,但確實是他嘗過的所有女人中,滋味最美妙的一個。
他忽然有了舊夢重溫的興致。
他轉身走向沈棠。
……
昏昏沉沉中,沈棠看著張宰年走向她。
他一邊解著扣子,一邊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棠果兒,其實你是想老師了對吧,所以才想用這麼天真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別急,我這就滿足你。」
沈棠看著他用帶著繭的手指撫摸過她的臉頰,就像是屠夫在假惺惺地安撫刀下的綿羊。
想哭,可就連流淚也無法控制。
恍惚間,她好像又看見了那隻畫眉鳥。
張宰年的手從她的臉上滑落到衣領,正要解開她的上衣扣子。
忽然,他的呼吸猛的一窒,麵皮變成紺紫色,雙手死死地抓撓自己的脖頸,不過片刻功夫,就軟軟地倒在了她身上。
鮮血從他的口鼻流出。
沈棠看見一根淡灰色的細線從張宰年的耳孔里鑽出,像一條蛇一樣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後靈活地鑽進了她的袖口。
這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會在她身上?
還沒來得及細想,酒店的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沈棠用餘光瞥見了一抹黑色的人影。
你是誰?
仿佛聽見她的心聲,人影不疾不徐地走進房間,在燈光下露出清晰俊秀的五官。
他站在她面前,笑吟吟地說:「晚上好啊,老婆。」
是鄒衍。
她那個死而復生的老公。

9
我第一次見到鄒衍,是在一個潮濕泥濘的雨夜。
他被人分成三十多塊,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黑色塑料袋中。
人血的味道很不一樣。
他就像一鍋海鮮濃湯,在大老遠的地方吸引我靠近。
我本來對他沒興趣的。
人類雖然在我的食譜上,可我的食譜上又不是只有人。
但我實在有些好奇,是誰殺了他。
這個業餘的兇手,留下來的證據簡直多如牛毛。
在我品鑑過的所有兇殺案中,祂也排名倒數。
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嘗了一口鄒衍的血。
然後在他最後的記憶里,看到了他柔弱、美麗的妻子。
她大概是第一次殺人,動作十分拖泥帶水,讓鄒衍白白遭受了不少折磨。
在處理屍體時,她一邊揮刀,一邊面無表情地流著眼淚。
她為什麼流淚?
我被這個問題折磨的內心發癢,明明已經走出很遠,卻還是折返回來。
我吃掉鄒衍,變成鄒衍。
然後穿著他的衣服,打開他的家門。
——記憶中的女人走了出來。
沈棠震驚地看著我,臉色煞白,表情像極了被蛇玩弄的麻雀。
驚恐,又無助。
極度恐懼下,她顫著聲音喊了一句,「老公?」
我心中的癢停止了。
在那個瞬間,我改變了吃掉她,再去翻找她記憶的想法。
破天荒的,我想換種方式尋找答案。
於是我應了一聲,像人類那樣彎腰換鞋,然後微笑著詢問她:「有點餓了,老婆,今天晚上吃什麼?」
10
兩個小時後,沈棠恢復了行動能力。
她下床撿起掉在地上的水果刀,赤著腳走到張宰年面前。
一刀、兩刀、三刀……
她細細地將張宰年的東西剁成了一攤肉泥。
然後走到我面前站住。
刀尖對著我。
「你是什麼東西?」她問。
我笑起來,用拇指指腹擦掉她臉上迸濺的血點,向下握住她的手腕,對她說:
「扎進來。」
沈棠呼吸急促,眼瞳微微緊縮,她的手沒有動,卻被我的力量迫使向前。
半截刀鋒沒入我的腹部。
像是扎進了一團棉絮,或者一捧稻草。
一滴血都沒有。
她驟然鬆手,水果刀掉落在地。
後退至牆角,蜷縮著,不言不語。
我分出兩根菌絲,吃掉了張宰年倒在床上的屍體。
順便還清理了地毯和床上的血跡。
沈棠沉默地看著,忽然開口問:「你就是這樣吃掉鄒衍的嗎?」
我嗯了一聲,當著她的面將一根菌絲變成張宰年的樣子。
「需要讓他幫你澄清嗎?」
安靜片刻,沈棠說:「……算了,沒必要了。」
於是,我如法炮製地給「張宰年」也安排了一場自殺。
回家的路上,沈棠一直很安靜。
而且我發現,彈幕消失了。
明明我殺張宰年的時候,彈幕還在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
但當沈棠剁碎了那個東西以後,彈幕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沈棠忽然說:「我要回老家一趟。」
她對我舉起手機,眸子黑黑沉沉,「喬春和死了。」
喬春和是她的繼父。
也是她一生不幸的開端。
「好啊。」我輕鬆地應了一聲,腳下一踩油門,「那我們回家奔喪吧。唔……應該是這個詞吧。」
開了三天高速後,我們終於抵達沈棠的老家。
喬春和已經下葬,是沈棠的母親接待了我們。
她帶著我們去給喬春和的牌位上香。
沈棠接過香,聲音疏冷地問:「他是怎麼死的。」
沈母眼睛還紅著,聲音細細弱弱地說:「那天晚上他約朋友喝大酒,回來的路上摔了一跤,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沈棠譏諷地笑了一聲,「算他好命。」
沈母輕輕呵斥道:「小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父親?」
我在沈棠身上聞到了悲傷的氣味。
但她的神色沒有一絲變化。
她盯著自己的母親,慢慢地問:「當年,你到底為什麼不說出真相?」
你明明看見了喬春和摸進我的房間。
你明明知道他的齷齪心思。
你明明是我的親生母親!
你為什麼不保護我?
「你這孩子,就是性格太剛硬了。」沈母捂著胸口,微蹙著眉,嗔怒地說:「不就是摸了你兩把嗎?他又沒真對你怎樣。我身體弱又沒工作,要是鬧大了,真把他送進監獄,誰來養咱們娘倆?」
空氣里落針可聞,沈棠站著沒動。
驀地,她輕笑了一聲:「……你的回答,還真是和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她將手中的香扔到地上踩滅,上前砸碎了喬春和的牌位。
一派碎裂聲中,她回頭看向驚怒的沈母,牽起嘴角,神情譏嘲。
「如果人死後真的有靈魂,那就讓喬春和來找我吧。「她森冷地說:」我親手送他下十八層地獄。」
好迷人的老婆。
我被她迷得七葷八素,忍不住摟住她的腰,親了她一口。
11
老婆在短時間內沒有離開的打算。
我也不急,在殺了劉岩和張宰年後,我從他們身上轉移了一小部分財產,所以我現在是個有錢的怪物。
老婆帶著我在她原來的高中對面租了一個房間。
我們過了幾天平靜的生活。
白天,她帶著我走遍大街小巷,跟我講她從前放學後愛吃哪家的炸雞柳,哪家的頭花做的比較好看。
晚上,我們就在出租屋的床上顛鸞倒鳳。
不用偽裝人類之後,我們可以玩的花樣兒更多了。
我很滿意。
一天,下樓給老婆買西瓜時,我忽然被一個男人叫住。
「鄒衍,你怎麼在這兒?」
我抬頭,從冗雜的記憶中翻出了他的臉,笑著寒暄道:
「周哥,好久不見。」
周承禮,我當年的班長。
也是我老婆的,最後一個獵物。
他神色慌張,看四下無人,將我拉到巷子拐角。
低聲道:「鄒衍,我聽說你娶了沈棠那個破鞋,你瘋了嗎?你忘了當年你上網的錢是哪兒來的嗎?」
我點點頭,「我記得啊,周哥,不是賣沈棠的照片賺來的麼?」
他看我的眼神更加匪夷所思,「那你為什麼還娶她?這個女人邪門的很,我聽說所有和她沾點關係的男的都死了,你最好也小心點。」
我說:「可是周哥,最應該害怕的不是你嗎?」
「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