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費了點勁,夠住他的手握住:「你幫我去問問醫生,我腦子裡的瘤還有救嗎?」
林野愣了幾秒:「就問這個?」
「不然呢?」
13
凌曜是凌晨來的。
我總覺得睡不太踏實,睜開眼,就看到直愣愣站在床邊的男人。
房間很黑,他這麼高大的人影杵在這兒。
我嚇得心率高飆,心監儀都開始報警。
凌曜出聲:「別怕,是我!」
燈打開,我才看清他的模樣,面色蒼白嘴唇乾得起皮,下巴一層青色胡茬。
像披星戴月,千里迢迢趕過來。
凌曜抬手在我臉上摸了摸,他的手有點乾燥,冷冰冰的。
他自己也發現了,只碰了下就收回去。
「什麼時候。」只說了這四個字。
他突然停頓咬著牙深深吸氣,眼眶驟然充紅。
凌曜別過頭抬手用力擦了下眼睛,額角青筋都繃出來。
他沖我笑了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淚水從眼眶裡衝出來,不要錢般地往下淌。
凌曜慢慢蹲到地上,仰起頭,有些狼狽地試圖用兩隻手將淚水壓回去。
我慢吞吞問:「大半夜的,你就專門跑過我床頭來哭喪的?」
一句話把他給說破防了,凌曜繃不住,抬手抓在床沿流著眼淚的眼睛,氣炸炸地瞪著我。
他說:「黎小星,你命可真硬啊。」
下一句忍不住哽咽出來:「對不起,對不起黎見星。」
我本來好好的,被他這麼一哭頓時也覺得有些難受。
「還沒死呢!你哭成這樣幹嘛。」
他反反覆復地說:「對不起。」
「我不該扔下你,對不起。」
哪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又沒復合,我也不是為他咋地。
二十分鐘後,凌曜情緒逐漸平緩下來。
我的情況他在來的時候就了解過了,現在坐下來並沒問很多,反倒是突然開始翻帳。
凌曜臉色轉凶:「所以你給我留言什麼三年不見,就是想獨自去治病死了拉倒?」
我坦誠:「倒也不是,你要是知道,肯定會背起我這個責任。」
「但沒必要,我受不了再被誰指責鼻子罵給人添累贅。」
「還怕別人對我太好,我還不起。」
他眼神哀傷:「我不是別人。」
我提醒他:「我們分手了。」
他不願意聽,轉移話題:「那天我在實驗室熬一個通宵,出來看到你的消息已經打不通電話了。」
「我找過去你已經人走樓空,以為又被你耍了一次。」
「也不是純耍你。」我老實巴交:「那天說的話也是實話。」
「凌曜,我可能治不好。」
他怔怔地看著我。
「一開始我就沒想復合,包括現在,謝謝你來看我。」
他又哭了。
14
對於我的病,我倒也沒那麼悲觀絕望。
決定要治,怎麼治,花多少錢,哪裡的醫院技術最好。
這些我都做過功課,因為潯北的房子太貴了。
核計完花銷那些,我才會選擇往別的城市走。
只是沒想到,中途會發生這樣倒霉的事情。
也是因為這次大難不死,直接扭轉了我看病的方向。
托林野的福,他用了自己的人脈幫我。
找了頂尖的醫生幫我開刀。
所有檢查又做一遍後,醫生那邊表示難度沒有想像中的高,我很符合手術指征。
真的是運氣好,那場車禍沒讓腫瘤破裂造成大出血。
否則我就算沒淹死,也會嗝屁掉。
修養了兩個多月的身體,我再次搬進醫院準備手術。
術前要把頭髮都剃光,剛好凌曜給我打電話,他主動請纓帶我去。
理完頭回去的路上,他用輪椅推著我慢慢散步。
正值下午,太陽照得人身上暖痒痒。
轉眼還有一個多月又要過年了,凌曜推著我停在公園草坪邊上。
今天是周末,草坪有很多出來遊玩的人。
有帶小狗玩的,有野餐的,還有孩子在放風箏。
不遠處湖面上,一群天鵝優哉游哉地游過去。
充滿生機勃勃的人間。
我們在原地看了會兒,風有點大就轉道回家。
剛才理髮時,凌曜留下我一縷長發。
他說去請了個平安符,到時候將長發塞在裡面保佑我健健康康痊癒。
我笑話他,無神論者怎麼突然開始信這些。
凌曜沒答,到了家他拿出一個盒子把頭髮裝進平安符里。
我沒注意時,他又拿出第二個盒子。
「黎見星。」
「嗯?」
我抬起頭,見他把手裡藍色絲絨盒子推到我跟前打開它,裡面是對男女對戒。
凌曜有些緊張:「我能跟你要個承諾嗎?」
「等你手術完了,再給我個機會,我們再試試好嗎?」
「我會努力給你穩定的生活,不會再跟你吵架,黎見星,我……」
我半開玩笑地打斷他:「你這好像渣男承諾的發言啊。」
他皺起眉:「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我也沒有。」我坐正身體:「你知道從那天發生意外,我覺得自己肯定要死的那刻,腦海里出現的是什麼嗎?」
凌曜搖頭。
我說:「不是錢,也不是任何一個男人,是我自己。」
瀕死的那刻,腦海里走馬燈一樣快速閃過很多畫面。
春天的丫枝夏天的知了,秋天的落葉冬天的雪。
想到苦了小半輩子掙了一些錢,但從未享受過。
不是困在過去,就是憂慮未來。
人生活成這樣最後匆匆下場。
最後的時刻,竟然是致命的遺憾感。
「從沒跟你講過,我特別容易患得患失。」
「學歷不如你,未來前程也不如你,再加上你養父母有意無意的嫌棄和打壓,我下意識也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吵架走的時候,其實我特別希望你能來留住我,但你追上來,寧願在酒店大堂坐一整晚都沒上去找我。」
我也是退房那天,聽前台提起才知道原來那天凌曜一直跟在我身後。
哪怕他當時死皮賴臉一點多哄我幾句,我可能就把那個堪邁過去了。
但他沒有。
「凌曜,我們的相似的性格,註定無論怎麼愛彼此都是七分滿,剩下的三分都用來自保。」
他蒼白地解釋:「我會改。」
我搖頭:「不是改不改的問題,你為什麼出國?」
凌曜手無力地垂到桌下。
我都知道了。
知道他養父母費盡心思幫他搭上蘇家的這條船,極力促成他和蘇悅在一起。
他們原本的計劃,就是讓凌曜隨著蘇悅去國外。
不管倆人成沒成,只要凌曜夠聽話,蘇家手裡隨便漏點東西都足夠他過得很好。
但凌曜為了掙快錢,簽了一份十分划不來的賣身合同。
這個舉動讓蘇家覺得他目光短淺,只重眼前利益。
為此凌曜和養父母又是一番抗爭。
起初他們不明白,直到凌曜突然來潯北又買了輛二手車。
他在背後默默做很多,卻從不會跟我說。
挽留我,但從未堅持到底。
就像我衝動之下提分手,轉頭又用小號去試探他。
我們心知肚明,玩著誰更在乎誰的遊戲試探。
反覆地向彼此確定,你是否還愛我,卻又不敢開口問出來。
凌曜因打不通我電話,發消息沒回,找上我人去樓口。
於是認定了再次被我戲耍,負氣地出國。
可他又不死心,一次次打電話來試探。
直到收到消息才知道是誤會。
敏感缺愛的人,改不了多疑的本性。
「凌曜,比起互相磨合,我更想把這份精力和時間留給自己。」
他靜坐許久,臉色一點點灰暗下去,勉強沖我笑:「我不勉強你,但我可以用時間來證明我的誠意。」
凌曜還是收起那對情侶戒指,起身離開。
我心中酸澀目送他走遠,剛關上門,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喂!」
15
回頭看到林野那張放大的臉,我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在我家的。」
他一臉理直氣壯,倒打一耙:「早來了,你出門為什麼不把門關緊,專門等招賊是吧!」
「就招了你這個賊吧!」
想到剛才談話都被他聽去了,我氣憤:「你為什麼要躲著偷聽我講話!」
林野迅速轉移話題:「看,光頭妞,我給你帶了什麼!」
他從袋子裡拿出來一定十分漂亮的帽子,抬手就扣我頭上。
林野退開兩步,摩挲著下巴點頭:「不錯,還是我的眼光好。」
我跑去照鏡子,確實漂亮。
「黎小星,我想借拍你一張照片去應付新的相親。」
果然,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我大方展示:「拍吧!」
他打開相機,拍完之後還把照片發給我:「黎小星,你要是嗝屁了,以後我對外人設就是為白月光守身的不婚族,你要活下來,我就是心有所念痴情守候的不婚族。」
我摸摸帽子:「你可真行,拿我打人設呢。」
「比你好看的沒你會整活,比你會整活的沒你好看。」
誇得我臉上冒熱氣。
林野順手幫我調整了下帽沿:「回頭再送你一頂假髮,潯北郊外的柳楊河春景特別美,等你術後修養完剛好可以去拍照。」
我有點感動:「林野,謝謝你。」
「不客氣,我在那弄了個露營地,到時候收別人五折,收你就日常價格的翻倍。」
我翻白眼:「打工二代混出頭了?」
他挑眉一下笑,忽然又正經起來:「咳,剛才你們談話我也聽半天了。」
「那個,既然前任哥出局了,那你考不考慮給我個機會,我這邊缺乏個長期職位的假未婚妻。」
不等我回答,林野先舉起手:「我先為自己的清白聲明一下啊,雖然本人長得帥,也有點花名在外,實際上就交過兩任女朋友,沒有不良愛好,不嫖不約不擦邊。」
「我也不逼你,我的意思是我拿一個一號候補位,等手術完閒著無聊可以了解了解我唄!」
我客氣:「那您先排著,我自己的目標是先自己爽完。」
林野氣悶,冷哼一聲。
他一把將帽子抽回去,戴自己腦袋上:「不識好歹!」
我憋不住,問出自己的疑惑:「你是看上我哪點了。」
林野偏要賣關子:「帶好你的疑惑,等你手術完再跟你說。」
手術安排在新年之後,大拿主刀過程十分順利。
我完全甦醒時,窗外新樹的枝丫在冒綠芽。
小鳥站在枝頭鳴叫。
林野拿濕棉簽幫我塗嘴唇,我忽然想到那天沒得到的答案。
他將手裡的東西丟進垃圾桶,捏著得我嘴嘟起來又鬆開:「理由呢,就是這樣。」
「哪怕你現在光禿禿,腫腫醜醜的,我依然莫名其妙覺得你很可愛。」
「黎小星,春天來了,你什麼時候考慮談戀愛啊?」
「我現在真沒那麼喜歡你啊!」
林野大為不滿:「這個答案我不喜歡,重來!」
「那你明天再問吧。」
「明天的答案我還不滿意呢?」
「那你就後天再問。」
「你真煩人!」
「嘻嘻,是這樣的。」
冬去春來,萬物生長。
屬於我的未來,也展開了新篇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