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只大一號的瘦猴,尖嘴猴腮,聲音尖銳。
「多大點事兒啊?小孩兒之間打打鬧鬧,至於嗎?」
我爸聽他說這話,幾步上前把瘦猴從椅子上揪起來。
「多大點事兒啊?我現在削你兒子一頓,這事就當過去了。」
「哎哎哎?」瘦猴爸立馬炸了,差點跳到我爸身上。
「你把我兒子鬆開!
「聽到沒有,不然我報警!」
我爸躲閃不及,臉被他摳出一道血痕,一把將他推出好幾步。
「你個老犢子,報警!不報你就是我孫子!」
八
瘦猴爸滿臉通紅,從兜里掏出小靈通,開始報警。
我爸將瘦猴扔回椅子裡。
瘦猴估計是昨晚被我哥揍了一通,加上我爸那一腳踹得屁股疼,一下子從座位彈了起來,跑到他爸身後瑟瑟發抖。
來了倆民警,跟副校長了解經過後,一臉不悅地訓斥瘦猴爸。
「你兒子帶頭欺負人家閨女,然後你來這一出,說你是受害者?」
瘦猴在他爸身後冒出個頭,指著我爸:「帶頭的是那四個女的,我昨晚還反而被他揍了。」
四個女生炸廟了:「你拿江瑤的錢買煙,還讓我們多搶點,說在背後給我們撐腰……」
「你拿帽子抽江瑤臉,我們都瞅著了!」
瘦猴爸皺著眉頭。
「我不管!我兒子被這惡霸打了!你們得拘留他,讓他賠我兒子醫藥費!」
我爸指著臉上的血痕給民警看。
「他剛才把我撓傷了,你們也得拘留他,我這還得去打狂犬疫苗呢!」
民警一個頭兩個大,說這樣那你倆就屬於互毆,不想私了就都跟我們走一趟吧!
瘦猴爸仍舊聒噪地叫著。
「讓他蹲局子,他先動的手!」
民警冷冷地看他:「你也打了人,你也得被拘留。」
瘦猴爸一聽這話,立馬蔫了。
原來他的工作屬於鐵飯碗,也就是政府部門,拘留肯定會受影響。
我爸樂了,抓住他肩膀就往外走。
「走吧走吧,咱一起回局子!」
瘦猴爸掙不過,尖叫著抱住辦公室桌腿。
老式的木頭桌子本來就不結實,直接被他拖裂開了。
一隻桌腿搖搖欲墜。
民警忙勸住我爸。
說不願意走的話就商量私了吧。
我爸提出五個家長總共拿出三千塊賠償。
那時候我爺爺退休工資五百多。
有兩個家長不願意分攤。
我爸朝她們點頭。
「行,那我帶我老姑娘去驗傷,醫藥費多少你們出,但是我保證把你們孩子都送少管所去!」
她們嚇得馬上答應了。
當天下午,五個家長取來現金,當著校長面把錢給我爸。
我爸又跟著老師到幾個班級對學生們道歉。
「叔叔早上嚇到你們了,跟你們說對不起哈!都別害怕,以後誰欺負我女兒江瑤,就告訴我,我有獎勵……」
嚇得老師趕緊把他推出教室。
從那以後直到小學畢業,沒人再動過我一手指頭。
甚至有的同學見到我還會繞道走。
爸每回一趟家都會領著我和我哥下館子。
他喝酒很兇,恨不得一天三頓。
有時喝啤酒,有時喝白酒。
久而久之,體重漲了不少,頂著個圓圓的啤酒肚。
我哥啃著大骨,雙眼滴溜溜一轉。
「爸,你給我買雙耐克鞋唄!」
爸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瞅我像不像耐克鞋?」
轉頭對我露出八顆牙齒。
「老姑娘,零花錢還有沒有?爸再給你點。」
哥嘴裡的肉都不嚼了,叫嚷著:「我還想吃一塊大骨!」
爸一隻大手捏住他下巴。
「我瞅你像大骨!
「笤帚疙瘩吃不吃?」
哥氣壞了,但也只敢在爸看不到的角度對我翻白眼。
九
哥在初三轉校時曾留了一級,我初一上了他同一所學校的初中部。
彼時高二的他見到人就說我是他老妹兒。
他的一班小兄弟摸我的頭。
「老妹兒,你在家是不是吃不飽?」
「長得跟小白兔似的。」
「江超這傻大個少炫點吧,給咱老妹兒多吃點!」
哥在課間時總是帶我去買零食。
口袋裡那點零花錢全炫我嘴裡了。
爸回來時,帶著一大堆零食和一隻巨大的毛絨熊,一進門扔下東西就把我抱起來。
他又硬又扎的胡茬在我臉上摩挲。
我一邊嬉笑一邊將他推開。
哥也湊過去,被爸一隻手推老遠。
當天,爸帶我們去了公園。
裡面有一些兒童遊樂設施。
太小的我們已經不能坐,只能玩碰碰車。
爸和哥把碰碰車開到起飛,我屢屢被他們撞到角落,笑到岔氣。
爸還想帶我們多玩一次。
賣票的不肯。
「可不能給你們玩了,車都快被你們開零碎了!」
爸咧嘴訕訕一笑,帶著我們去買冰棍吃。
傍晚逛夠了,我們仨到家樓下的鍋烙館吃晚飯。
我和哥啃著韭菜肉餡的鍋烙,正吃得滿嘴流油。
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一個女人衝進來,披頭散髮撲到我們桌前,腿一軟跪在地上。
「大哥,救救我……」
在我爸生命里,喊他大哥的人不計其數。
而這個女人,是第二個喊了他大哥,
又將他生命完全扭轉的人。
爸放下喝了半杯的啤酒,一隻手扶住女人:「咋了?」
「有倆流氓跟我後面……」
一聽這話,鍋烙館三四桌的男人們全站起來了。
我爸從門口啤酒箱裡抽出個空啤酒瓶就沖了出去。
我哥和其他五六個男人也跟在後面。
我顧不得滿手是油,也往外沖。
鍋烙館的老闆娘一把將我攔住。
「小孩不能去,等你爸嚇跑壞人,馬上就回來了。」
外面很快傳來打罵聲,和啤酒瓶碎掉的聲音。
接著傳來一聲嚎叫,是爸的聲音!
我掙脫老闆娘的手,衝出門外。
爸的肚子上插著一把刀。
鮮紅的血順著刀柄流出來,爸半臥在地上,齜牙咧嘴。
我看到這一幕,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兒時的畫面一下子撲上來,將我撕得粉碎。
我癱坐在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發抖,如同一隻被電擊瀕死的動物,抽搐著卻無法移動。
爸撲到我身邊緊緊將我摟在懷裡,捂住我的眼睛。
「老姑娘別怕,爸沒事……」
120來的時候,爸看我還沒反應,他嚇壞了,朝著我屁股狠拍了兩下。
我頓時恢復了意識,哇的一聲哭出來。
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哥看到血,全身發抖地咧著嘴抽泣。
「我還沒死呢!」
「趕緊帶你老妹兒上樓,爸很快就回家哈!」
另外兩個男人也受了點小傷,幫忙將我爸抬到120車上,跟車走了。
哥扶著我,嗚嗚哭起來。
「這下咋整啊……」
我一把掙開他,用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哐哐捶門。
爺爺奶奶被嚇得不輕,打開門一愣:「瑤瑤,你咋滴了?你爸呢?」
我一臉汗水混著眼淚,呼吸上不來氣。
「我爸……他……」
「你爸咋啦?」老兩口盯著我。
「……」
我用力吸了幾口氣,卻因吸氧過度腦子一片眩暈。
我哥追上來,一進門,臉哭得跟花貓一樣。
「爺、奶,我爸被人捅了!」
十
老兩口臉唰地煞白,差點站不住。
鍋烙館的老闆娘追上樓來。 「叔、嬸,你們千萬別急,長海兒沒大事,我帶你們去醫院。」
等我們趕到醫院,爸已經進手術室了。
手術室外,兩個跟過來的男人包了傷口,也在等。
另外一側的椅子上,坐著那個求助的女人。
此刻她將頭髮挽到後面攏成個低馬尾,我才看清她的模樣。
五官清秀,下巴尖尖的。
像奶奶說的電視里的女明星,瓜子臉。
帶著一股江南女子小家碧玉的溫婉。
奶奶忍不住哭了。
兩個男人勸她:「大娘,你別著急,大哥就是肚子上被捅了一刀。」
奶奶一聽,身體搖晃了幾下。
爸從手術室被推出來時,臉色蒼白,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大夫:「沒啥事,都給他縫好了。」
爺爺急赤白臉:「啥玩意縫好了?那可是肚子啊,裡邊都是內臟啊!」
大夫面無表情:「水果刀是最小號的,他皮下脂肪太厚,壓根沒插進腹腔。」
奶奶哭聲瞬間止住。

爺爺有點尷尬,朝奶奶叨咕:「你還讓他減肥?這得虧沒減,被肥肉救了一命。」
第二天,爸醒了,看到我頂著兩隻黑眼圈支撐在他床邊,咧嘴笑了。
隨即卻哎唷一聲閉了嘴。
他嘴唇乾裂,像長了一層硬殼,血從裂縫中滲出來。
奶奶讓哥拿棉簽沾水濕潤他的嘴唇。
哥頂著一張沒洗的大花臉,一臉崇拜。
「爸,你就跟那黑社會大哥一樣,特酷!」
奶奶冷著臉:「可不咋地,這都罩上女人了,一瞅就是當大哥的料。」
爸跟著傻笑,一扭頭看到被救的女人提著一大袋水果走進病房。
女人一臉歉意來到病床前。
爸先開口了:「大妹子,你咋樣,沒事兒吧?」
女人點頭,放下水果,眼眶裡溢滿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