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掉我額頭上的汗。
「第一次睡炕頭,瞅把孩子熱的。」
五
奶奶是退休中學教師,有三十多年的教齡。
小學校長是奶奶年輕時的學生。
九月份,我直接入學一年級。
那時候的一年級還是拼音和加減法入門級。
加上奶奶給我輔導,我很快就適應了上學的節奏。
爸在家附近找了工作,一個禮拜回一趟奶奶家。
三年級,我第一次被找家長的那天,爸恰好休假。
老師氣呼呼把我的作文扔給我爸看。
我爸看完,讚嘆道:「我老姑娘寫得真好!」
老師氣不打一處來:「我們門房大爺……」
我爸收起不正經,一臉嚴肅嘆了口氣。
「大爺走的一點罪沒遭,這是享福去啦!」
老師炸了:「誰告訴你大爺去世了?」
我爸摸不著頭腦:「啊……救過來啦?」
老師臉都氣白了。
「人好好的……壓根就沒這事!」
放學後,我爸在班級門口接我。
「老姑娘,你為啥把門房爺爺寫死了啊?」
「昨天大爺沒來,淇淇和我說高爺爺去世了,我特別難過,就寫了作文紀念高爺爺。」
我爸一臉微笑:「我老姑娘真善良!」
恰好走到校門口,我朝門房瞅了一眼,打了個哆嗦。
「高爺爺……」
我爸也一個趔趄。
「哎嘛……大爺嚇我一跳,大爺挺硬實啊,身體老好了!」
門房大爺麻稈似的站在門口,一臉慈祥地朝我們點頭。
四年級的上半年,爸不知道去哪裡了,兩個月都不見人影。
奶奶說,他去還欠下的孽債了。
我不懂什麼叫孽債,以為爸欠了好多錢,去做苦力了。
班裡女生身高齊刷刷躥起來,我卻一點沒變。
幾乎是班裡最矮小的。
除了淇淇,她比我還矮半頭。
我倆走在一塊,像兩個小蘿蔔頭。
有一天放學,同年級有幾個高挑的女生堵住了淇淇,向她要錢。
淇淇窩在胡同的牆角瑟瑟發抖。
我攥著拳頭一邊尖叫一邊衝過去。
那幾個女生聽到老師來了,一溜煙跑開。
我像個大俠一樣救了淇淇。
可第二天,被堵住的人變成了我。
淇淇再也沒有和我同路上下學。
從那天起,爺爺塞給我的零花錢就再也不是我的了。
不到十分鐘的路程也成為我難以面對的陰暗之路。
女生們越來越貪心,她們向我要更多的錢。
沒錢,就挨打。
尖利的指甲在我的胳膊或脖子上留下幾條紅紅的血痕。
我的棉襖也總是髒的。
奶奶在電話里和爸告狀。
說我太埋汰了,穿衣服沒一天是乾淨的。
也許是骨子裡帶著的怯懦令我無法對爺爺奶奶開口。
我總覺得,一旦事情顯露在人前,就會變成大事。

會引得所有人對我駐足圍觀。
更不敢對電話里的爸爸提及分毫。
爸爸欠一屁股債,工作已經很難了。
我不能再為他添負擔。
這一天放學,我被四個女生堵住,踹到雪地里。
身下的雪和厚重的棉衣替我擋了大半阻力。
可我仍舊很疼。
她們的身邊還站著個瘦高男生。
歪著嘴像一隻變異的猴子,斜著眼俯視我。
我不敢叫出聲。
我不知道下一秒媽媽被拖入草叢的畫面會不會在我身上重現。
女生們笑嘻嘻拽掉我的帽子和手套。
我被凍得發抖,手和耳朵迅速風化僵硬。
但我的沉默激怒了她們。
她們想要看我哭泣求饒。
於是更加肆無忌憚地對我動手,
一巴掌接一巴掌打在我已經被凍麻的臉上。
痛覺遮蓋了麻木。
我的雙頰發燙,像是腫了。
瘦猴站在我面前,拿著我的帽子狠狠抽我的頭。
一邊打一邊嬉笑。
下一秒,他的身體從我的視線里飛了出去。
一個比他更高大的身影護在我面前,發出中二的一聲咆哮。
「幾個人欺負一個,算什麼英雄?」
六
從遠方又傳來一個炸裂的聲音,和著碾在雪裡的腳步聲。
「小兔崽子,你給我回來,別給我惹事!」
聲音異常熟悉。
我被打得有點頭暈,加上刺骨的冷,無法辨別心底的猜測是否真實。
高大的身影由遠至近。
幾個未成年嚇得連連後退。
「都不回家,在這扯犢子呢?」
腳步聲停在我面前。
我聽到牙齒被咬得咯咯響的聲音。
幾個女生如同看到怪物,飛奔逃走。
瘦猴沒跑掉。
被硬生生抓住手腕。
「CNMD!敢打我老姑娘?」
這人揮手就給了瘦猴一個大脖溜子。
瘦猴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
那個高大的男生眼睛一亮,上去跟著補傷害。
「CNMD!敢打我老妹兒!」
瘦猴被踹得哇哇叫。
爸拽著男生的脖領子把他扔到一邊。
蹲下問瘦猴:「你哪個班的?」
瘦猴哭唧唧說出自己的班級。
又被爸踹了一下屁股,連滾帶爬地跑了。
爸蹲下將我抱在懷裡,鼻涕眼淚一起流下來。
「老姑娘……爸錯了,回來晚了,他媽的……」
男生撿起我的帽子手套,拍掉上面的雪,給我戴上。
比爸對我還親切。
「老妹兒你放心,以後我護你上下學,誰再動你一下我就整死他。」
爸一腳把他踹出好遠。
「兔崽子你給我消停的,跟誰倆呢一口一個老妹兒?」
比我大六歲的哥和我命運差不多。
他的親媽有了新老公,不要他了。
主動將當年死不撒手的撫養權送給我爸。
我這才知道奶奶說的孽債就是我哥。
我爸回家跟爺爺奶奶抱怨。
「這兔崽子當年跟他媽走的時候留都留不住,現在又回來抱我大腿。這玩意隨誰呢?跟白眼狼似的!」
奶奶一邊給我擦藥,一邊臭著臉念叨。
「你說隨誰,隨根兒唄!這下好了,你兒女雙全了。一天天錢沒賺到,兩眼一睜就有兩張嘴等著吃飯。我和老江退休金都不夠幫你養活孩子的。」
又轉頭罵我:「你被人欺負咋不跟我們說?屬王八的?」
爺爺心疼地給我揉青紫的部位。
「她才多大,敢和那些小混混對著幹嗎?」
「這都啥年代了?還小混混,沒王法了是嗎?」
哥一邊嚼著蘋果一邊拍胸脯。
「奶,你放心,明天開始我送我老妹兒上學,見一個揍一個!」
爸一個斜眼盯過去,嚇得他沒敢再吱聲。
爸安撫我直到我睡著。
第二天,他故意晚了半小時送我到班上。
也不敲門,哐的一聲直接把門踹開。
早自習的課代表嚇得嗷一聲跑下講台。
七
那幾個欺負我的女生,其中有一個在我們班級。
她嚇得瑟瑟發抖,幾乎把頭垂進書桌膛里。
我指了一下,爸就將她從座位上提起來。
她尖叫著大哭,嘴裡連連喊著對不起。
有同學跑去找班主任。
班主任到了,先是一愣,攔住要把女生拖出教室的我爸。
「你幹啥啊?把孩子給我放下!」
爸一隻手拖著吱哇亂叫的女生,一隻手指著班主任鼻子。
「我告訴你啊,今天這事兒你管不了!她欺負我老姑娘,我特麼今天就是來給我老姑娘出氣的!」
班主任飛奔著跑去校長室叫人。
等校長他們都來的時候,我爸已經把那四個女生和瘦猴都揪了出來。
恰逢早自習,只有課代表監督課堂,幾個班級的同學們亂成一鍋粥。
膽小的甚至被嚇哭。
五個欺負我的孩子平時看上去比同齡人高上半頭,不可一世。
在我爸面前卻僅是幾隻乾巴巴的猴子。
他們被揪出教室,蹲在走廊里。
走廊沒教室暖和,五隻猴子沒來得及穿外套,被凍得哆哆嗦嗦。
副校長看見我爸的身材,也沒敢直接來硬的。
到了面前先道歉:「對不起啊江瑤家長,是我們沒監督到位。」
我爸原本烏青的面色頓時柔和許多。
但仍眉頭緊皺,一臉怒相。
「他們欺負我老姑娘多長時間了你知道嗎?」
副校長對五隻猴子暴怒,讓年級主任去辦公室打電話叫他們家長過來。
在這期間,副校長把我和我爸,還有五隻猴子都轉移到辦公室。
關鍵是怕他們沒穿外套在走廊被凍壞。
中間他接了個電話,是校長打過來的。
校長出差外地,我奶在電話里對她炮轟,說她大孫女在她學生的學校里被欺負。
這還了得?!
校長交代副校長,必須給我爸一個交代,不然她過不了她恩師那一關。
沒多久,五隻猴子的家長全部到位。
副校長一臉嚴肅地指著我對他們說。
「你們孩子把人家閨女打了,堵半道跟人要錢,好幾次了都,你們自己瞅瞅!」
我爸脫下我的外套,早上特意讓我奶給我換的低領毛衣。
又擼起我的袖子。
脖子和胳膊上結痂的血痕暴露出來。
一個女生的家長倒吸口氣,回身狠狠給了她女兒一巴掌。
其他父母也不能光站著了。
辦公室此起彼伏傳出猴子們的哭喊聲。
家長們都怕打輕了,對我爸沒交代。
只有瘦猴的父親沒動手。
他撇著嘴,露出和瘦猴昨晚一模一樣的鄙夷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