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笑著,拉開后座的門。
「是呢,王叔你根本沒變啊。」
「還是這麼年輕。」
我打趣著他。
王叔被逗得直樂。
遇到下班高峰,車堵在路上。
王叔怕我無聊一直講著這些年的事。
談父親收購了哪些企業,又在哪兒收購了幾塊地皮,還盤了個島等我回來度假用。
「先生一直很愛你。」
「當年,只是太衝動,怕你難過,怕你不幸福,才會去逼江家。」
我眺著遠處的火燒雲,輕輕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怪過父親。」
王叔嘆了口氣:「那江少爺也算得了報應。」
「他這幾年無心工作,名下企業的市值一跌再跌,從商業奇才成了廢物,連江家都不要他了。」
「你是沒看見,你走那年的冬天,江少爺來找先生,血淋淋跪在雪地里,身上全是他父親打出來的傷。」
「他不願意離婚,想找你,一遍遍求先生告訴他你的下落。」
「要不是我第二天起的早救了他,只怕江少爺已經凍死在外面。」
王叔講的認真。
把江嶼的固執與狼狽,他的後悔,一字一字告訴了我。
「你們變成現在這樣,真可惜。」
從小,我們就定了娃娃親,京城皆知。
幼兒園,小學,中學,都在一起,形影不離。
為了能和我一同留在國內,江嶼放棄了史丹福的邀約,跟我成為同屆。
儘管我們沒有親口承認關係,但在校友眼裡,早已成了模範情侶。
所有人都認為我們很般配。
覺得真愛在我們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偏偏江嶼愛上了夏寧晚,愛上了那個驕傲明媚,如盛放玫瑰一樣的女孩。
當他領著她宣布關係時,我紅了眼睛。
嘴唇囁嚅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字。
想問,我算什麼,我不是你的未婚妻嗎?
我們不是娃娃親嗎?
可自始至終,只有那層關係。
江嶼要的,是女朋友,是兩情相悅的人。
他從來沒說過他愛我。
所以,我選擇退出。
給彼此留足面子。
「舒然。」
王叔開口,將我拉回神。
一輛灰色超跑停在對向車道,車裡的男人很急躁,攥著方向盤的指節泛白。
他的目的地是機場。
江嶼果然去找我了。
我拉下車簾,徹底隔絕他的臉。
「王叔,我們回老宅吧。」
11
爺爺年紀大了,拄著拐走的顫顫巍巍。
那雙蒼老而泛著白的眼睛望向我。
「怎麼不等我死了再回來。」
我沒憋住淚。
走到他跟前,跪了下去。
爺爺只是嘴上說的硬,其實比誰都愛我,等外人走後,就把我拉了起來。
「回來就好,沒事就好......」
「林家永遠是你的後盾,舒然,你可以隨便飛,只要記住,身後永遠有個保護你的巢。」
江嶼一直沒找到我,也是有爺爺的手筆在裡面。
以往,爺爺生日他從不缺席,這次大壽,難免會碰上。
在老宅呆了一星期後,我回了家。
整天玩玩手機,吃吃東西,有事就做,沒事就睡覺。
父親嫌我太過懶散,說什麼都要帶我出去。
「天天躺著像什麼話!」
「今晚的飯局,必須來。」
我從一牆的高跟鞋中挑出一雙紅底黑細跟。
走了幾步。
不錯,沒崴腳。
這堆全是我的藏物,買了許久,一次也沒穿。
那就這次飯局穿吧。
「陳總要來了,我先上去,你快點啊。」
父親一步三回頭。
「別想跑,不准騙我。」
我扯著外套,慢悠悠應聲。
「知道了。」
陳總是天,陳總是地,陳總是父親心中的小 baby。
前幾天就開始念叨。
還從沒見過他對誰這麼上心。
看來,這位陳總來頭不小。
腦子裡莫名浮現陳琛的臉,不禁一陣惡寒。
我走進包間,挨著父親坐下,對這個即將到來的陳總,生了些興趣。
「爸,那陳總叫什麼名字?」
父親壓低聲音。
「叫陳琛......」
門從外推開,一隻長腿邁進。
陳琛目不斜視地走到主位坐下,放下公文包,這才打量包間裡的人。
我快要石化。
高跟鞋在桌底發出不安的響動。
看見我時,他明顯皺了眉:「是你?」
父親看看我,又看看陳琛。
「你們認識?」
我搶了話:「不認識。」
陳琛從鼻子嗤了一聲。
沒點破,收回視線。
這頓飯吃的我如坐針氈。
好不容易結束了,父親又被董事會的人叫走,臨走前還托陳琛送我回家。
「還你。」
陳琛從公文包掏出一大串鑰匙。

我嘴角微抽。
怎麼會有人把這麼重的東西隨身攜帶。
「好了,現在要逃到哪兒去,難民。」
他一本正經說著揶揄的話。
我抱緊外套,回懟:「我們很熟嗎,大少爺,請你好好說話。」
陳琛顯然還記著仇。
加快步伐,揣兜走得飛快。
「喂,喂!」
我追在他身後。
偏偏高跟鞋不聽話,一腳快從城北崴到城南。
「陳琛!」
「我要痛死了!」
我摔倒在地,看著他的臉氣不打一處來。
乾脆將斷根的鞋砸在他腳邊。
「你這麼能耐咋不去參加競走。」
陳琛踱步到我面前,上身微傾:「我們很熟嗎,大小姐,請您好好說話。」
這人怎麼能記仇成這樣!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爬起來,撞開他一瘸一拐往前走。
遠處,有汽車轟鳴聲。
車燈晃得我睜不開眼。
它急剎在路邊,門推開,我還沒看清人影,就被猛地抱住。
「舒然......」
江嶼在抖。
「我終於找到你了......」
12
他哭了。
滾燙落在我的頸窩。
我垂著手,一動不動。
沒有想像中的對峙與爭吵,連我自己都沒料到,心裡會如此平靜。
就如從池底開始結冰的湖。
堅硬到他用任何手段,都不會再激起漣漪。
「你怎麼不說話......」
江嶼揉著我的後頸。
「舒然,求你了,說話啊......」
「對不起......」
陳琛抱著手,饒有興致地賞著好戲。
兩人的目光觸及。
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在小河堤邊蔓延開。
「江嶼,我們已經離婚了,不再有任何關係。」
我拉開距離。
江嶼不依不饒,鉗住我的手腕,力度大到讓我吃痛。
「不,不是的......」
借著路燈,我才發現他憔悴許多。
瘦了,眼裡不再有運籌帷幄的光,黑眼圈濃重,下巴長滿青茬。
哪還有少爺摸樣。
說是流浪漢,也不足為過。
「江嶼,你狼狽的模樣,真噁心。」
我甩開他。
江嶼搖著腦袋。
察覺到要被拋棄,害怕,卻不敢挑明。
儘管我這七年的銷聲匿跡,已經向他說明目的——就是不要他了。
江嶼仍無法接受。
只有自欺欺人。
「舒然,你還愛我對吧......」
「求求你,繼續愛我吧,就算是騙我,你說,說你還愛我啊......」
他的情緒瀕臨崩潰。
跪著,仰視著我,顯盡卑微。
我沒興趣在這兒陪他上演瓊瑤戲碼。
「我不希望你來打擾我。」
「江嶼,我們徹底結束。」
江嶼不死心,一遍遍哀求,淚水落地砸成好幾瓣。
我眉頭越皺越緊。
知道他倔,沒想到倔成這樣。
「她說討厭你,不想理你,聽懂了嗎?」
我被陳琛拉到身後。
借勢躲著。
他抽出手帕,扔給江嶼。
「趕緊走。」
江嶼迅速爬起來揪住陳琛的領子,拳頭高懸,就將落下。
陳琛一臉淡定。
嘴仍沒停:「打吧,看打了我最後心疼的會是誰。」
他看向我。
「對吧,女朋友。」
我瞬間明白他的意圖,點著頭。
「江嶼,放開他。」
「別讓我討厭你。」
江嶼笑起來,眼淚愈發洶湧。
他幾乎站不穩,踉蹌著,朝車走去。
背影落寞極了。
直到他消失在街頭。
13
「謝謝」我拍了拍陳琛的肩膀,「改天請你吃飯。」
陳琛拍開我的手。
撿回高跟鞋,鞋跟搖搖欲墜,他乾脆揪下來揣進西服口袋。
我挑眉:「你的潔癖呢?」
他僵了一瞬,迅速掏出鞋跟扔進垃圾桶,又翻出酒精消毒。
......
有這麼嫌棄嗎?
算了,看在他幫了我的份上,不跟他計較。
「我腳崴了。」
一碼事歸一碼事。
腳崴了,他得負責。
「你去......」開車過來接我。
陳琛脫下外套蓋住我的腿,順帶打斷了我的話。
「不准扶著我,更不准碰我的脖子。」
下一秒,我穩穩趴在了他的背上。
我撇著嘴。
跟誰稀罕碰他似的。
我還沒嫌他一身熱氣呢。
凌晨街邊並沒有什麼人,偶有幾輛車路過,四處都很安靜。
只余河水拍岸聲。
風吹柳枝,裹著獨屬植物的清香,往鼻子裡鑽。
「好香啊。」
陳琛突然瑟縮脖子。
我知道他誤會了,紅著臉解釋:「沒說你香!」
「我又不是變態!」
說著,我故意朝著空氣大吸幾口氣,證明不是在騙他。
「好香啊,好香......。」
柳絮飛進鼻子。
我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腦袋暈暈的,將瞌睡勁也引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