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從他手裡的長筒躥上帘子,很快就燒到了頂部。
劇場亂作一團。
江嶼抱著我就朝門外跑。
「江嶼!」
夏寧晚撕心裂肺地叫著。
去拽他的袖口,卻撲了個空。
「江嶼!你會後悔的!」
江嶼費勁穿梭在人群中,摔倒了,先將我護在懷裡。
人們從他的後背踩過。
又重又急,快壓垮他挺直的身軀。
「別怕......」
他蓋住我的眼睛。
找準時機,一舉將我帶出劇院。
來不及喘氣就再次返回。
這麼一走,就沒出來了。
直到消防員撲滅了火,找到奄奄一息的江嶼,和被他護在身下,早已昏迷的夏寧晚。
「江嶼......」
我哭著,眼淚顆顆砸在他臉上。
江嶼意識模糊,嘴裡不停念叨著什麼。
「告訴寧晚,我沒想過拋下她......」
「讓她別恨我,我好難過......」
他的清淚滑落。

「我可能挺不住了,林舒然,就當你欠寧晚一條命......」
「婚結了,孩子也有了,告訴你父親,該做的我都做了......你發誓,讓他不准對寧晚下手......」
「我欠了她太多,太多......」
我的手滯在半空。
看著救護車越來越遠,低頭,水坑映出我的恍惚神情。
忽地笑出了聲音。
「你差點又信了江嶼,你這個蠢貨。」
「他哪裡是愛你......他是逼不得已......」
就連要孩子,都不是出於他的本意。
親手設計嬰兒房,陪我挑選的小孩衣服,糾結幾天幾夜才定下的名字,原來,這些都可以是假的。
他又騙我。
路人看著笑得瘋瘋癲癲的女人,急忙遠離。
淚水流進嘴裡。
又苦又澀。
我的心,在餘溫未散的火場旁,徹底冷透。
6
我做了人流。
抱著裝了胚胎的小罐,看它沉浮。
本該在初冬降生的小孩,被我留在了夏末,與枝頭漸黃的葉片一同埋進時間縫隙。
江嶼搶救回來了。
一睜眼,先問我的情況。
誰都沒敢說我打掉了孩子。
京城的夜景很漂亮。
我站在高處,霓虹閃爍,萬千燈火在腳下匯成一條河流。
恍惚間,看見少年站在闌珊處。
「舒然,我會永遠愛你的。」
誓言太重太重。
十八歲的風將它吹不到二十八歲的天。
落地太早,將過去的路砸到千瘡百孔。
「咚咚——」
門再次敲響。
江嶼杵著拐杖,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來找我,都被我拒之門外。
哪怕他頂著病軀跪上一整天,我也不會開門。
離婚協議已經簽好。
連帶著胚胎罐子,放在了病床上。
天一亮我就會離開。
再也不回來。
江嶼,這回算我看走了眼。
7
朝暮間,窗外的梧桐又添了新葉。
檐下風鈴數過幾輪冬夏,掰指頭算,已有五年之餘。
這五年,江嶼做凈了荒唐事。
找我。
全市,全國,全世界的找我。
我住在 W 市的一個小鎮上,饒是他再手段通天,也找不到這犄角旮旯來。
我每天讀讀書,聽聽歌。
閒暇時,便跟鄰里圍坐著煮茶,聊天賞雲。
從來沒覺得生活這麼愜意過。
甚至,不想再回京城。
這幾年 W 市發展成了旅遊勝地,連帶著小鎮,也人多了起來。
我盤下一整條街區,做成民宿。
每天都能遇見形形色色的人。
看見有夫妻倆帶著小孩出行的,總忍不住多看幾眼,捏捏小孩柔嫩的臉頰。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兩年。
然後,在某個下午,我遇見了一個奇怪的男人。
8
「您好,我要住店。」
「只要獨棟,我可以包下所有房間,最好安靜些。」
男人穿著正裝,身形筆直,提了個公文包,怎麼看都不像是來旅遊的。
我撐著腦袋打量他。
長長的睫毛,鼻樑高挺。
眉眼距很近,眉骨壓著眼,顯得凌厲。
他戴了副墨色半框眼鏡,看起來沒有度數,只是為了削弱氣質的厲疾。
「抱歉,小店快住滿了。」
我翻著登記冊。
「只剩幾間房。」
男人思索片刻,遞出身份證。
我掃了一眼。
眉毛不自覺挑起。
怎麼有人的證件照拍的跟模卡似的。
可能是我的目光駐留太久,讓他覺得不舒服。
他一把抽走了卡。
「我不住了。」
轉身離開。
我撇了撇嘴,放下登記冊,繼續做著乾花。
沒等多久,男人又折返回來。
看來是沒找到住的地方。
他抿著唇,一聲不吭地遞出證件,將臉轉向別處。
耳朵尖都紅了。
不知是因為外面太熱,還是他覺得尷尬。
我這才看清他的名字。
叫陳琛。
「好了,這是鑰匙。」
我笑語盈盈,給他指了入口。
「嗯。」
他走到半路,轉頭。
眼神淡漠,帶著不自覺的高位者語氣道:「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
「早餐也不用準備,我只需要安靜,就好。」
陳琛走進電梯。
我舒了口氣,從小冰箱裡拿出根冰激凌,剛拆開包裝袋子電話就打來了。
「窗沿上有沙礫,上來處理。」
「房間消毒了嗎?把紫外線儀一起帶上來吧。」
陳琛有潔癖。
很嚴重。
我用手捻去窗沿上的一顆沙子,又擺好儀器,徹底消毒過後,他才重新踏入房間。
「謝謝。」
「以後多注意衛生問題。」
我慶幸著,還好他只住一天。
不至於折磨我太久。
回到樓下,冰激凌徹底融化,濕噠噠順著桌沿往下淌。
小劉走進店裡,一臉神秘。
「姐,聽說來了個帥哥,在哪兒呢?」
我指著地上的一灘冰激凌。
「這兒。」
小劉擠著眼睛,從我手裡搶過拖把,殷勤地拖著地。
「姐,我認真的。」
「他們都說那帥哥開的是限定版邁巴赫,全球僅一,忒有錢了。」
我奪回拖把。
「管他開飛機還是開火箭,跟我們都沒關係。」
「何況,人不能只看外表,雖然他是挺帥的,但你不了解他,萬一是披著羊皮的狼呢?」
小劉沒說話,一個勁用手肘拐我,眼神示意。
我轉身。
陳琛直直盯著我,不知在電梯口站了多久。
我手臂的汗毛全部炸起。
果然,不能在背後隨意評價他人。
「我......」
他沒打算聽我解釋,將外套丟在前台,解開襯衣頂扣朝門外走。
「你去哪兒?」
一開口我就後悔了。
問他這些幹嘛。
「去抓羊。」
小劉撲哧笑出了聲。
「姐,他人還滿幽默的嘛。」
我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她。
傻孩子。
那是在陰陽怪氣。
9
清明節店裡員工都放假了,留著我守民宿。
早晨六點就接到陳琛的電話。
「上來消毒。」
我迷迷糊糊的,將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繼續睡。
沒多久,電話又響。
掛斷。
又響。
我起床氣很重,撈起手機:「別打了!」
對面愣了愣。
「抱歉。」
就在我以為他要消停時,他又補了一句。
「記得上來消毒,我不喜歡等太久。」
我氣得牙痒痒。
乾脆翻身,趿著拖鞋,扛起紫外線燈就衝上樓。
也不等陳琛開門,直接擰開鑰匙。
「大少爺,我來消毒了!」
陳琛正坐在陽台邊,電腦架在腿上,長指敲敲打打。
他瞥了我一眼,沒說話。
又冷又傲。
我提高音量。
「跟你講話呢。」
大清早不理人,還真是沒有禮貌。
見他沒有搭理我的意思,我重重放下紫外線燈,走到他面前。
「大少爺,您是聾了嗎?」
陳琛指了指螢幕。
我的臉毫不遮掩出現在視頻會議里,底下,是一排參會人員。
然而,當觸及到最角落的那道目光時,我如觸電般朝後彈開。
是江嶼。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看嘴型,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在開會,你先去房間等我。」
陳琛開口。
我沒有進房間,而是轉身下樓。
等他開完會找來時,我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走了。
若是在這兒久留,江嶼會找來。
會死纏爛打。
會讓我平靜的生活,變得一團糟。
「你去哪兒?」
陳琛面露疑惑。
我背上包,將民宿的整串鑰匙塞給他,頭也不回。
「逃難。」
「民宿送你了。」
要去哪兒,我還不確定。
想到要離開這個宜居的小鎮,心裡還有點惋惜,輕嘆了口氣。
手腕被人拽住。
「不至於。」
陳琛擰著眉。
「我自己消毒,不麻煩你了。」
我戳著他的肩膀將他推開。
「不了。」
「我不伺候了,大少爺保重,以後再也不要見。」
我拍拍屁股離開。
10
我在機場附近找了個酒店。
靠著接待櫃等入住手續,手機突然彈了條消息。
父親:「你爺爺的大壽要到了。」
我盯著看了會兒。
回覆:「好。」
酒店也不用住了,直接買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到京城。
出機場有人接。
「舒然,我有六七年沒見到你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