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愣,「害怕。」
道士哥哥抿著唇說道:「你這最後的時光就隨我去看看這大好山河怎麼樣?」
「你可出去看過?」
我搖了搖頭說道:「我從家裡到了烏鎮走了半年,道士哥哥,外面太遠了,言言看不到了。」
他沉默著,尾音有些顫抖地問我:「你是走過來的?」
我挺起胸脯說道:「對呀對呀,道士哥哥,我是不是很厲害,有些壞鬼給我指錯路,讓我去了道觀和寺廟,那些地方好厲害,打在身上痛得很,言言每次堅持不住的時候就會想媽媽,想到媽媽之後就會變得很有力氣了。」
我越說,道士哥哥的眼睛越紅。
最後,他垂下頭不經意一把抹去眼眶蓄滿的眼淚。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道:「道士哥哥,言言不痛,你別哭。」
他將我捧在手心放在了懷裡輕聲說道:「我叫方岐,別叫我道士哥哥了。」
我點了點頭,「方岐哥哥。」
他站起身,望向遠方說道:「哥哥帶你斷因果。」
16

方岐哥哥帶我去了媽媽家。
我躲在方岐哥哥的懷中,偷偷看媽媽。
媽媽見到方岐哥哥的時候很高興,她問:「大師,怎麼樣了?」
方岐哥哥笑了笑說道:「收了,魂飛魄散,渣都不剩。」
我有些疑問,方岐哥哥怎麼說謊,我明明沒有魂飛魄散。
我現在是小紙人不是靈體,大黑狗也沒有叫。
媽媽愣了一瞬間又撫了撫胸口說道:「那就好,我們阿旭不會再有危險了。」
我見過這樣的媽媽。
在小時候,媽媽也是滿眼都是我的。
我不自覺朝媽媽伸出手又猛地縮回來。
方岐哥哥問:「你可知你當時為什麼能撿回一條命?」
媽媽有些疑問地看向方岐哥哥,剛想問,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她不自覺地摸了摸手腕說道:「想來也是命好,剛好屋裡著火了,才能活下來。」
「幸好活下來了,現在才能這麼幸福,只是可憐那個孩子……」
方岐哥哥看著媽媽冷笑。
媽媽不再說話了,而是問:「大師,可有哪裡不對?」
方岐哥哥沒回答,而是說道:「我還要去你前夫那,就不奉陪了。」
方岐哥哥帶我坐上了高鐵。
我走了半年的路,原來坐高鐵 4 個小時就能到。
一路上,方岐哥哥都在給我介紹外面的景色,說著現在出門有多方便。
我的眼裡充滿了嚮往,可這樣的世界也只能聽一聽了。
我笑著對方岐哥哥說:「你真好。」
方岐哥哥不語,只是一味地紅了眼睛,偏頭看向窗外。
18
在方岐哥哥的帶領下,我早上見了媽媽,下午就見了爸爸。
爸爸很是急切地問:「大師,收了嗎?」
方岐哥哥並未抬眸,而是說道:「收了。」
接著他輕笑了一聲,問道:「你很怕你女兒?」
爸爸的臉色有些尷尬,「她現在已經不是我女兒了,她現在是厲鬼。」
「我的女兒乖巧善良,絕不是這樣。」
方岐哥哥笑意更深了,「好,你女兒已經散成了灰,不存在於世間了。」
「你和你前妻都能好好過日子了。」
爸爸鬆了口氣,朝方岐哥哥道謝:「多謝大師,我們……終於有好日子過了。」
我心裡有些悶。
我才知道,原來爸爸媽媽因為我存在一直過不好日子。
那一天我就該問問黑白無常大人能不能讓我魂飛魄散的。
可我太想再看看爸爸媽媽了。
太想了……
爸爸媽媽,言言不是故意的。
我死死地將頭埋在了方岐哥哥懷裡。
不過……好在,言言馬上就要消失了。
再也不會礙爸爸媽媽的眼。
方岐哥哥已經走了出去。
他問我:「去過遊樂園麼?」
我搖了搖頭,「爸爸說要帶言言去的,但……沒去成。」
我的聲音很小,方岐哥哥卻聽得一清二楚。
「哥哥帶你去。」
我不敢相信地問:「真的嗎?」
方岐哥哥說:「出家人不打誑語。」
我撓了撓頭,「可是你不是道士嗎?」
方岐哥哥輕咳一聲,臉上卻毫無拆穿的尷尬感。
19
方岐哥哥帶我去娃娃店買了件公主裙穿在我身上,在遊樂場外面買了個氣球。
他將氣球掛在左手,右手拿了個冰淇淋。
我有些饞,方岐哥哥說:「你吃不了,哥哥回去給你燒好吃的。」
我點點頭。
「想玩哪個?」
「過山車!」我舉起手興奮說道。
方岐哥哥帶我坐了過山車,有人想坐他旁邊,他輕聲說:「不好意思有人了。」
那人一看,是個小紙人,暗罵:「有病。」
我悄悄和方岐哥哥說:「其實我待在你懷裡就可以了。」
方岐哥哥說:「男女授受不親。」
可他忘啦,我才九歲啊。
過山車很刺激,下來後方岐哥哥吐了好久。
接著我們去坐了摩天輪,去玩了鬼屋。
這一天我都很開心,偶爾會眼前模糊。
我甩了甩頭,視線又變得清明。
方岐哥哥一直陪著我,沒有任何不耐煩。
晚上回去的時候方岐哥哥給我燒了好吃的,可我卻看不見了。
我找了好久。
方岐哥哥將吃的放在我面前,溫聲說:「吃吧。」
接著他又說道:「看不見了?」
我沉默地點點頭。
20
他沉默了好久,最後摸了摸我的頭。
「魂飛魄散前會五感盡失,害怕麼?」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有點,但言言吃了飯又去了遊樂園,已經沒有什麼遺憾啦。」
方岐哥哥愣了片刻,彈了我一個腦瓜崩說道:「就這?」
「這才到哪……」
這句話方岐哥哥說得很小聲,我沒聽見。
後來我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聽見了爸爸媽媽給方岐哥哥打電話。
「大師,我女兒她又看見那些東西了……」
「大師,我兒子有好幾次都差點死了,問他他說看到了……那些東西。」
方岐哥哥笑了笑,「你們帶著各自的孩子回以前的房子。」
只留下這句話,方岐哥哥就把電話掛了。
接著,他問我:「言言,回家麼?」
我有些猶豫,下意識想拒絕。
方岐哥哥繼續說道:「機會只有一次。」
最後,我點了點頭說道:「回家。」
此時,我已經沒有味覺了。
可方岐哥哥給我燒的東西,我依舊吃得很香。
方岐哥哥看了出來,他拿走我手上的東西說道:「吃不下就別吃了。」
21
方岐哥哥帶我回了家。
回到家時,爸爸和媽媽還沒來。
哥哥說:「我把他們的表情悄悄說給你聽可好?」
我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爸爸帶著妹妹來。
看見眼前熟悉的家,他一時有些不敢進。
看見了發熱的茵茵後,他鼓起了勇氣。
媽媽的反應更大一些。
她避開了抱著我割腕的地方,不敢直視。
最後還是為了阿旭走了進來。
媽媽沒有看爸爸。
兩人也沒有寒暄,就像陌生人一樣。
爸爸和媽媽著急地問:「是她回來了嗎?」
方岐哥哥沒有說話,只是神神秘秘地說:「你們有未了的因果,想知道為什麼,自己走進陣法里吧。」
客廳中間擺了好多個小紙人,中間畫了一個八卦圖。
爸爸和媽媽都不敢進去。
方岐哥哥卻沒了耐心:「進不進,不進我走了,你們的事以後再也別找我。」
爸爸媽媽猶豫了片刻還是進去了。
爸爸媽媽走進去後我問:「哥哥,這是做什麼的?」
方岐哥哥說:「你爸爸媽媽看見這十年來的遭遇。」
22
哥哥的臉色有些白。
陣中爸媽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畏懼變成了痛苦。
這時,我的失去了觸覺,也不能開口說話了。
只剩下了聽覺。
陣陣風聲消失了,周圍安靜得可怕。
接著我聽見媽媽哭了,爸爸也哭了。
媽媽說:「言言……你好傻,為了我這麼個差勁的媽媽連投胎都投不成。」
「言言……媽媽錯了。」
「你明明那麼開心地來找媽媽,可媽媽卻害怕你用符咒傷你,甚至……騙了你。」
媽媽哭得說不出話。
一旁沉默的爸爸開口了:「言言……我善良的言言一直在守護妹妹,可我都做了什麼!」
爸爸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自己耳光。
他們都很後悔。
媽媽拉著方岐哥哥的手說:「言言是不是還在?」
「求求你讓我們見言言最後一面!」
方岐哥哥說:「我的確沒能讓她魂飛魄散,可你們不是看到了嗎?今天是她魂飛魄散的日子啊。」
「今天是她十九歲生日。」
爸爸和媽媽啞口無聲。
媽媽哽咽得不成樣子。
和我剛死時一樣, 哭得一抽一抽的。
方岐哥哥大概也是察覺到我的大限快到了, 長嘆一口氣說:「你們不配做她的爸媽,她最終都沒有埋怨過你們。」
「言言……我將你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
我扯了扯方岐哥哥的衣服表示答應。
他沉默了片刻說道:「請讓開些。」
我其實什麼都感覺不出來。
方岐哥哥將我面向爸爸媽媽說道:「現在變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