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顧時錚留了三百塊當生活費,讓他自己解決早飯和午飯,如果碰上我有晚課,就別等我吃晚飯了。
我在學校里一碗米飯加土豆絲配免費的湯,也能吃飽。
日子一天一天過著。
顧時錚那邊沒掉鏈子,我慢慢地也就放了心,趁著課餘的時候去給別人當家教掙錢。
可我沒想到的是。
又是一個周三。
我上完最後一節專業課之後,正準備拎著包去食堂打包個糖醋排骨回家,打開手機時卻忽然看到一個備註為弟弟老師的未接電話,我的心頭一顫,立刻回撥回去。
電話接通的下一刻,從裡面傳出中年女人的聲音:「你好,你是?」
我忙不迭道:「我是顧時錚的姐姐,請問是有什麼事嗎?」
那邊似乎很嘈雜,隱隱聽見罵聲,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見老師嚴肅的聲音:「顧時錚這邊出了點事,麻煩你過來一趟。」

我的眼前一黑。
顧時錚出事了?
8
情急之下,我也來不及掃公共自行車,打了輛車直奔小學。
在車上,我摳了摳手指,勉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在記憶里,顧時錚作為反派,性格孤僻,沒什麼朋友,一直到長大,性格扭曲陰鬱,不擇手段成就了一番事業。
在劇情里,對他的少年經歷描寫潦草,幾筆帶過,只強調一個慘字。
但現下,這一切都是真真實實發生的。
「到了。」
就在我沉浸在思緒里時,前面的司機提醒了一句。
我回過神來,就見已經到小學門口了。
我下了車,在手機上付了錢,朝顧時錚所在的班級走。
這時候正逢放學,所有人都在看熱鬧。
教室盡頭老師的辦公室外面擠滿了人,議論紛紛。
「真的假的啊,顧時錚偷了何偉的錢?」
「肯定是真的吧,他那麼窮,每天都只啃饅頭的……」
「聽說還是不少錢呢,難怪何偉他媽鬧到學校來。」
我皺了下眉,正要推開人群走到辦公室里,一抬眼,就看見站在角落裡神情漠然的顧時錚。
和在我面前的模樣不同,這時候的少年渾身像是帶著刺,眼神冰冷。
但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臉上的巴掌印,腳步驟然頓住。
他半邊臉幾乎都腫了起來,黑髮像是被人狠狠拽過,亂得像是雞窩,地上零散的落著些許碎發。
一道熟悉的尖銳嗓音在空氣中響起。
「丟人現眼的東西!」
「還不快把錢拿出來還給同學!」
我的目光順著聲音看去,是前不久才想把顧時錚丟掉的舅媽。
這會兒女人嫌惡的推搡著顧時錚,罵罵咧咧的:「老娘真是倒了霉了,攤上你們姐弟倆,姐姐是個沒良心的,弟弟是個小偷!還讀什麼書,給我退學得了!」
顧時錚被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栽倒,眼神像是蒙上了陰翳,卻沒有吭聲。
其他同學都在看熱鬧。
不遠處,一個打扮幹練的女人旁邊站著一個小男孩,大概是那個何偉的媽媽,此刻也冷眼旁觀著這一幕。
見顧時錚沒反應,舅媽眼角抽動,保養良好的一張臉上划過猙獰,揚起手來——
顧時錚眼皮都沒動一下,兀自站在原地。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可就在巴掌即將落下來時。
卻忽然聽見一道聲音:「舅媽!」
9
我快步走進去,下意識擋在顧時錚身前。
對上我的怒目,舅媽愣了一下,旋即冷笑起來,環胸睨著我,上下打量一番,不屑道:「才多少天啊,就把你弟弟養成了小偷,你自己去賣就算了,還把弟弟也帶歪!」
這話一出,各色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懷疑的,有不明所以的,也有鄙夷的。
老師的臉色變了又變。
彈幕狂刷起來。
【臥槽,這舅媽也忒惡毒了吧!大庭廣眾之下造自己侄女的黃謠??】
【難怪她之後第一個要被反派搞死,我之前還覺得是反派忘恩負義呢,沒想到這是真該死啊!】
【姐寶現在也才十八歲啊,怎麼受得了這樣的辱罵……】
【嗐,顧時錚黑化也是有道理的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但還不等我罵回去。
「啊」的一聲尖叫。
舅媽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腰身撞到桌角,頓時疼得齜牙咧嘴。
我下意識回頭。
角落裡,顧時錚眼睛泛紅,像是壓抑了許多怨怒,陡然之間突然爆發,盯著面目扭曲的女人,一字一句道:「你怎麼對我都沒關係,但我不允許你這麼說姐姐!」
他的嗓門沒有很大,但擲地有聲。
可我卻聽出了他的委屈,眼圈陡然一酸。
那些我在學校住宿的日子,他在舅媽家裡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啊。
想到這裡,我頭一次後悔。
過去的那幾年,自己沉浸於父母離去的傷痛里,對這個弟弟關心太少。
舅媽被這麼一推,瞬間被激怒,揚起手又要來打。
我抓住她的手腕,甩開來,冷冰冰道:「拿了我爸媽的遺產還這麼對我們,舅媽,也不怕我爸媽從地底下爬起來找你算帳?」
觸及我的目光,沈慧雲眼神躲閃了下。
爸媽還在的時候,我和顧時錚過著還算富裕的生活。
那時候家裡有保姆,也算得上是衣食無憂。
直到在我十五歲、弟弟七歲那年,爸媽驟然離開,家產落入沈慧雲一家手裡,這才是苦難的開始。
我之前懶得計較,是因為她確實照顧了我們。
但並不代表我軟弱,任由她欺到頭上還不敢還手!
10
沈慧雲冷哼了聲,撂下一句:「鬼才懶得管你們!趁早死外頭!」
說罷,她拿著包推開人群悻悻離開。
我拉過顧時錚,這時才開始詢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聞言,顧時錚抬起眼,眼底的血色還未褪去,開口時嗓音有些悶:「我沒有……偷他的錢,是他讓我幫他寫作業,給我錢。」
這話一出,原本站在另一邊看好戲的小男生臉色唰一下白了。
急急地反駁道:「我沒有!你胡說!那作業上分明是我的字!」
顧時錚盯著他看了一秒,旋即扭頭看向老師,語氣冷漠:「是我模仿他的字跡,不信的話,老師讓他重新做一遍作業,看看答案一樣不一樣。」
這下事情還有什麼不清楚的。
老師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不可以幫別人寫作業,回去寫一份八百字檢討!」
轉而看向何偉媽媽:「何媽媽,要讓何同學重新做一次作業嗎?」
何偉媽媽臉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樣,臉色漲紅,逮住自己的兒子的耳朵就往外走:「回家!我說你最近怎麼回家都說作業寫完了呢!原來是讓同學幫忙寫,還敢誣賴同學!」
「媽媽,疼……」
一場鬧劇就這麼落下帷幕。
帶著顧時錚走出學校的時候,我緊繃的神經才鬆懈下來。
恰逢夕陽落盡,吞沒最後一絲天光。
黑暗籠罩世界,但不遠處,開始有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
顧時錚沉默著沒有說話。
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慢慢拉長。
我抿了下唇,溫聲問:「臉還疼不疼?」
「不疼。」
「你還小,先不急著賺錢。」我乾巴巴地勸說。
日子縱然難過,但我還在呢。
回應我的是良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為顧時錚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忽然開了口:「可我想。」
我:「?」
我停下腳步,低下頭去看他,恰好對上他漆黑的眼睛。
或許是與旁人不同的經歷,讓他太早被生活催熟,與同齡人相比,懂事得讓人心疼。
夜風將他輕而堅定的聲音送入我的耳中:「我想早一點實現姐姐的願望。」
眼前的字幕在這句話落下後瘋狂刷過。
【啊啊啊啊為什麼我弟的心愿就是把我突突了?】
【為什麼你的弟弟和我的弟弟不一樣?感覺反派有點可愛啊!!】
【救命,我跟我弟要個吃的都得哄半天……】
我:「……」
嗚嗚嗚。
他真的,我哭死。
11
那天之後,我和顧時錚的感情愈發好。
他也從一開始悶不作聲當鋸嘴葫蘆,到見到我回家,眼神就泛出光來,淡定地喊我姐姐。
甚至為了不洗那麼多盤子,他主動包攬了做飯的任務。
我雖然長他八歲,但也沒什麼心虛的,一本正經道:「弟啊,咱們家的男人就是要琴棋書畫,蒸炸煎煮,做飯洗衣樣樣精通的,這樣以後才能娶到女孩子。」
雖然知道他以後和男主搶女主沒好下場。
但萬一要是他太優秀,女主選擇他,那他就逆襲成男主了呀!
我美滋滋地想著。
顧時錚瞅了我一眼,然後對我說:「腳讓讓,我拖地。」
我跳到另一邊去:「哦。」
不錯不錯。
主動做家務,也是加分項!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大四那年,顧時錚初二,他參加數學競賽,拿了金獎,保送進了 A 大的少年班。
我打心底替他高興,等結束實習工作後,馬不停蹄就打了車去他的學校,準備接他回家慶祝。
但或許是昨天熬夜做方案的緣故,一上車我就感覺有些疲倦。
等被叫醒的時候,我還有些恍惚。
一個小時怎麼過得這麼快?
正要推開車門下車,忽然感覺鼻子裡有什麼液體流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