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回去的路上我還在後怕。
就差一點點。
我就要萬劫不復了！
以前土地公跟我說過，殭屍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變成危害人類的喪屍。
失去意志的靈魂會被打上危害人類的標籤，永世不得超生。
倘若為了這麼個人渣廢我多年功德，屬實不划算！
我絮絮叨叨說了一路，才發現站在我身邊的人始終沉默。
「你在生氣嗎？」
「對。」
「因為甄雄的視頻？我解決了的，以後他不會再拿這個威脅你了。」
「我在乎的不是這個！」
我不明白，他盯著我：「隻身攔車，你怎麼敢的！」
我提醒他：「我是個屍體，已經沒有死的空間了。」
「我知道，但萬一、萬一……」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我正要調侃兩句，才發現江行也眼眶紅了。
我抿了抿唇，良久才故作輕鬆地，說出我憋了很久的猜測。
「江行也，你這麼在意，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是。」
回答得有點太痛快，讓我哽住。
他反問我：「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休假去荒山野嶺。
「為什麼要把一個屍體從墳里挖出來。
「因為我知道，那裡或許埋著我心愛的姑娘。」
15
我和江行也相識。
是在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季。
當時的他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沉默寡言，恃才傲物，戾氣陰鷙。
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在後山的坑裡。
當時鄉下田間山頭為了捕獵野獸，都會設置一些陷阱。
江行也就是閒逛的時候掉下去的。
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被磕破了頭，氣息相當微弱了。
我費勁巴力把他救上來，憑藉這麼多年我挨打給自己包紮的經驗，把他救了回來。
就這麼慢慢地聯繫多了起來。
整個暑假，只要沒有他的戲份我們就在一起。
他送我了手機作為禮物，我們約定開學在海市見面。
只是最後我還是失約了。
頭撞到牆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困住我走不出大山的不是金錢，是重男輕女的偏見。
江行也告訴我，「那個村我去了無數次，每次他們都告訴我你跑了。我找了你十年，可笑的是現在才反應過來，你可能埋在那座不知名的山上。」
這不怪他。
畢竟正常人很難想到，在這個時代居然還有活生生的人會被自己至親打死的事情。
我有些懊惱。
「我以為你早就把我忘了，所以一直沒敢提當年的事……」
江行也笑了出來，「誰不一樣呢。」
氣氛已經烘托到這兒了，我捻了捻大拇指，總覺得好像該做點什麼。
慢慢靠近的時候，手機突然不長眼地響起來。
原本想無視的，但怎奈震動得太過激烈。
按開才發現，一連 N 條全是陳子異的信息。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詩緹我和你說，今天我值班遇見個酒鬼，喝多了把自己摔了個半身不遂！】
【我們接到報案趕到現場的時候都驚呆了，那個慘狀你是沒見到。】
【你說是不是因果報應，這傢伙早年間家暴妻子被抓進來教育了幾次不聽，如今有這下場真是活該！】
【他老婆的反應更是搞笑，在丈夫旁邊又哭又笑的，應該也覺得解脫了吧。】
啊！
我下手這麼重嗎……
撓了撓臉頰，我正想細問。
下巴突然被江行也捏住，他眼底帶了幾分無奈。
「甄詩緹，以後吃瓜能不能注意一下氛圍？」
說完他直接朝我壓了下來，唇瓣柔軟，是久違的溫熱。
16
這場刨墳的視頻因為沒有了後續，最終以判定謠言而告終。
其實本來也很難站住腳。
一個沒有墓碑的無名墳，如果按照這個邏輯，誰都可以胡亂認親。
況且那片山本來就在開發，大批野墳都被刨了，更沒有證據指證就是江行也做的。
但隨後就有人爆料，甄雄這個人本身就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還有人舉報他曾多次毆打妻子。
如今的社會對暴力零容忍，很快連帶著甄雄的帳號也被封了。
後來，江行也輾轉幫我打聽了我生父的消息。
聽說我死後不久，他因酗酒過多摔斷了腿。
甄雄不肯養他，把他一個人扔在鄉下自生自滅。
我去過一次，破舊的房屋還在漏雨。
那個曾經對我多次揮拳的男人行將就木, 躺在床上四周滿是垃圾。
他不能動, 靠著志願者隔三差五投食過日子。
我故意走到他面前, 彎著嘴角看向他。
彎腰輕輕說著：「爸，我來找你索命了。」
陡然間他情緒激動, 隨後渾身顫抖胡言亂語起來, 整個人看起來和瘋子無異。
江行也走到我面前，狠厲一閃而過：「你想讓他死麼？」
本來是想的, 但現在不想了。
死太輕易。
我希望他就這麼活著。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活著。
然後渡過漫長的歲歲與年年, 再去接受地獄永世無法超生的審判。
17
快過年的時候，江行也的劇終於殺青了。
冬季寒冷。
我倆穿著紅色的情侶裝走在外頭, 他把我裹得嚴嚴實實的。
這人似乎老忘了我是一具女屍, 還不怕風雪的。
但我最近確實越來越不耐寒了，甚至刀槍不入的身體時不時還有些虛弱。
連帶著我睡覺的時間也變長了。
江行也去外面買醋了，我們商量著年三十自己在家包餃子。
等著的時候我又睡著了。
迷迷糊糊醒來, 突然看見了一個氣喘吁吁的小老頭，拄著拐杖, 嘴裡罵罵咧咧地站在我床頭。
「天殺的, 我真是恨死了這些高層，爬上來累死了！」
我瞪圓了眼睛：「土地公, 您出差結束了？」
「是啊。」小老頭笑眯眯地問我，「聽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墳被刨了？」
聞言我終於憋不住了, 「家都被偷了，您怎麼才回來啊！」
「我要是在，你還能在外頭玩兒這麼久啊。」
他看向我, 眼底帶著憐惜, 「孩子, 這裡太不接地氣了。你的心愿如今已經完成，現在土地公來接你回家了。」
我只記得那天的雪很大。
而我終究還是沒能見到江行也最後一⾯。
臨⾛前只能給他匆匆留了張紙條。
上頭寫著：
【我曾以為對這個壞透了的世界毫⽆留戀，但如今才發現, 原來我也如此眷戀。】
番外
半年後，新劇上映。
點映禮後台，王樊刷著⼿機, 突然驚訝地站起來。
「不對勁啊，⽼江你看你的劇宣, 怎麼突然間多了這麼多僵⼫粉！要不要請後台那邊監測⼀下，到底什麼情況？」
「不用。」
王樊正想細問, 江行也⼿機響了。
是詩緹不是⼫體：【你知道我今天⼟地公給我派的索魂對象是誰嗎？居然是甄雄！】
【這傢伙心理素質真差，⼀⻅到我就尿褲子了, 這還是我第⼀次看⻅亡魂尿褲子，太搞笑了。等我把這批亡魂押送回陰間能休⼀周假，到時候我去找你？】
【好。】
【啊對了, 江子異還在約我。這傢伙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什麼，那天居然說我們殊途同歸, 現在的工作都是負責把⼈帶⾛。我聽土地公說他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純陽體質，天生就是做⼈⺠警察的料。等我休假，我約他跟你見見？】
江⾏也手指一頓：【不好。】
【那可是我老同學, 你知道我也沒什麼其他朋友……】
江行也嘆了口氣，轉而回了個：【好。】
收起⼿機, 江⾏也抬頭跟王樊說：「下個⽉我要⼀周的時間休假。」
王樊一愣，「怎麼又要休啊？你休假幹什麼！」
「扒墳，找對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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