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得一愣一愣的。
總算面完,他嗓子已經有點啞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倒杯水,膜拜了一句:「你好厲害。」
他喝了一口水,心情不錯,問我:「覺得哪個好。」
我回憶了一下,說:「第三個好。」
「為啥?」

我說不出來,稀里糊塗地回答:「面相好。」
我以為他會覺得我敷衍,沒想到他卻瞭然地點了點頭,「那就第三個。」
他竟然認可我的建議?
說實話,有點受寵若驚。
阿姨來了之後,我的生活可謂改善了不止一點點。具體表現為終於可以吃一日三餐,睡超過 4 個小時,早晚有時間敷個面膜了。
這天我問林樹森:「你今天下午兩點能來看看寶寶嗎?我想去做產後檢查。」
過了一會,才收到他的回覆:「好。」
他下午過來,還帶上了他姐。
我開門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他姐姐來看著阿姨照顧寶寶,他送我去醫院。
我坐在副駕駛上一聲不吭。
「不開心嗎?」他側頭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心裡有點彆扭:「你姐知道你有寶寶了,你家裡人應該都會知道吧。」
「嗯。」他隨口應了一句,問道,「覺得有壓力?」
我心裡有點生氣,但又不太敢發作,鬱悶了一陣子還是忍不住說:「我不想這樣。」
林樹森在紅燈前停了下來,問為什麼。
「我跟你又沒結婚,他們知道了以後肯定會介入,他們會怎麼看蛋蛋,又會怎麼……」我有點說不出口,頓了頓才補充道:「怎麼看我?」
「付靜語,」林樹森說,「你擔心什麼,他們怎麼看你,取決於我。」
「……」
「我會讓他們都喜歡你。」
04
林樹森的這句話讓我恍惚了好一會。
產後檢查,我被醫生訓了一通:「產後 42 天就要過來了,你怎麼 50 多天才來啊。」
「因為……比較忙。」我心虛地低著頭,其實我本來都不打算做這個了,剛好阿姨來了有時間。
醫生也見怪不怪了,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林樹森,說:「爸爸除了要照顧好寶寶,還要關心老婆知道嗎?」
我聽到那兩個字差點跳了起來。
林樹森看了我一眼,神情自若地回覆:「知道了。」
醫生可能覺得林樹森比我看上去更靠譜,接下來的話,都是直接對著他說的。
「寶媽的恢復不是特別好,子宮和膀胱脫垂,盆底肌重度活動能力下降。總之,讓她多練練腹式呼吸和凱格爾運動,少抱寶寶。」
林樹森聽得眉頭緊鎖,我猜他應該是沒聽懂。
不僅沒聽懂,還被忽悠買了盆底肌修復療程。「不用買療程,我也沒時間去。」我在車上忍不住說,感覺浪費了錢。
他不置可否,岔開話題:「去吃飯。」
我搖了搖頭:「我要回去了。」
「好。」
不知道為啥,他的情緒有點低落。
我也不好多說什麼,車內安安靜靜。
過了一會,他問我:「你生的時候,順利嗎?」
我有點心不在焉,敷衍說:「挺順利的。」
其實並不順利,我的宮口開得很慢,還發燒差點被送去剖腹產,最後是我求著護士長才給我一次機會。
他又問:「疼嗎?」
我說:「不疼。」
「寶寶生下來多重?」
「7 斤多吧。」我側頭看著他,雖然不懂他怎麼突然好奇,但本著工作般兢兢業業的態度,我建議,「要不我給你整理一份資料?」
他眼睛看著前面的紅燈,苦笑了下,喉結微微滾動,直到綠燈亮起才說:「你是不耐煩了嗎?」
「哪有?」我好冤啊,都說要給他整理材料了。
真是說多錯多,接下來一路我都沒有主動開口,他問一句我答一句。
後面他就不問了,我就閉著眼睛養養精神。
我迷迷糊糊地想到一個問題,他知道這些要幹嘛?
該不會是要跟我搶兒子吧?
這個念頭一浮起,我馬上睜開了眼睛,提起了戒備心。
越想越不對,他又安排了阿姨,又讓家人知道蛋蛋的存在,還事無巨細地問蛋蛋的情況。
說不定在背後還驗過蛋蛋的 DNA。
我真是心大,還讓他拿了家裡的鑰匙,差點引狼入室。
車已經開進小區地庫,一想到蛋蛋有可能被搶走,我就心如刀割。
「林樹森,你把家裡鑰匙還給我。」我難得語氣強硬。
林樹森愣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怎麼了?」
鑰匙放在我手心的那一刻,我稍微有了點安全感,但還是有點忐忑。
我下了車,他也跟著下來。
「你要不先回去?」我試探性地問。
他目光定定看著我,下巴微仰:「一起上去。」
「不……不用了。」我結結巴巴,思考怎麼才能不讓他起疑,畢竟我已經看穿了他的意圖。
他耐心跟我說:「我上去看一眼蛋蛋。」
我心裡警鈴大作。
一個不喜歡小孩的人,突然表現得這麼殷勤,明顯是要在寶寶面前刷好感。
一個那麼沒耐心的人,突然事事都跟我解釋,明顯是讓我放下防備,然後出其不意。
我真沒想到他是這種人,我看錯他了。
「你回去吧。」我站在原地不動。
他本來朝閘口走了兩步,扭頭看我,嘴唇抿得緊緊的。
「為什麼?」
我搖了搖頭,還是那句話:「你回去。」
林樹森肩膀微垮,下頜緊繃,最終一句話沒說,轉身上了車。
我望著他的車開走,消失在出口處,胸口的一起一伏才平緩了一點。
接下來幾天,林樹森沒有出現。
我有一天到廚房扔垃圾,聽到阿姨在打電話,似乎在說寶寶的事,我就站在角落聽。
「……他晚上睡得不是很安穩,昨天還邊睡邊哭了。」
不會啊,這幾天下雨,天氣比較涼快,蛋蛋還睡得挺好的。
「我按您說的熬了蓮藕排骨湯,好像也沒吃多少。」
咦?是在說我嗎?
林樹森是在關心……我?
晚飯是一份糖醋裡脊,我盯著熟悉的紅棕色和白芝麻發了一會呆,給林樹森打了一個電話。
那邊秒接卻沒說話。
我遲疑了一秒,問道:「在哪?」
那邊呼吸淺淺,遲遲不應。我微微嘆了口氣,說:「上來吧。」
05
我是外婆帶大的,就只在照片上見過我父母。
上大學的時候,外婆也離開了。
從此,就再也沒有人關心過我。
大三那年,我到西部當志願者,遇到了林樹森。
他開著越野車,穿著馬丁靴,風塵僕僕卻又神采奕奕,即使車拋錨了,也絲毫不著急。
一看就是沒有被社會毒打過。
萍水相逢,我連他的名字都沒興趣知道。只是陸陸續續聽到身邊的人提起,他是一個室內設計師,業餘攝影師。
他給我們拍了一些照片,拉群發給我們。
群友一頓猛夸,有個群友問:「怎麼沒拍我們靜語小美人?」
他在下面回覆:「私發給她。」
然後,我看到他申請加我為好友。
我沒點同意,在群里回覆:「不用了。」
我是真的不需要,但是下面就有人說我不給面子,還有人問我是不是生氣了。
原來還能這麼理解的?
我後來還是加了他微信。
做志願者很苦,物質匱乏,有一次廚房就只剩下苦瓜了——我唯一不吃的蔬菜。
那天我只吃了一點點白飯,晚上餓得睡不著,在院子裡發獃。
一碗蓮藕排骨湯放到了我面前。
林樹森不知道從哪裡挖到的食材,飢腸轆轆的我根本沒法拒絕。
一碗蓮藕湯種下了一份好感。
我把這份好感藏了起來。
在畢業那一年,破土而出。
他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是我唯一的「親屬」。他摟著我的肩膀,讓我看鏡頭時,我就決定跟他走。
一晃四年。
如今這個人就坐在我對面。
「林樹森,」我舔了舔嘴唇,「我懷蛋蛋過得並不好,一開始吐得很嚴重,濕疹癢得睡不著,還差點早產躺了一個星期。」
「……嗯。」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起。
我抬眼看他,喉嚨一陣苦澀:「生他也很不順利,用了產鉗。」
林樹森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顫抖:「嗯。」
「蛋蛋一出生就去了新生兒科,後來因為黃疸高又住了幾天。」我並不想回憶起那段揪心天天以淚洗面的時光。
「你想說什麼?」林樹森啞聲問。
「所以……」我張口正要往下說,眼眶卻濕潤了,喉嚨發不出一個字,平復了一下緊繃的情緒,終於把想說的話一字不落說了出來,「看在我經歷了那麼多苦難的分上,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搶蛋蛋?」
「你是這麼想的?」林樹森瞳孔地震。
他一臉驚詫地望著我,似乎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
「我……我不知道你最近想幹什麼,」我身體微微發抖,林樹森的表情讓我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事了,慌慌張張補充了一句,「你看起來很想要蛋蛋的樣子,你之前又說你不喜歡小孩。」
「……」
「我們沒名沒分的,你經常跑來這邊,我肯定會多想啊……」我越說越沒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