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著上了車,坐在離陸域最遠的對角線。
他抬眸,輕飄飄地看我一眼:「你看起來很難過啊?是因為和他分手了嗎?
「你別再想他了知道嗎?你和他沒可能的。」
我不想和陸域說話,直到我發現窗外的風景越來越陌生,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要帶我去哪裡?」
「喲,我還以為你是啞巴呢。」陸域輕哼一聲,「放心,你又不值錢,不會把你賣掉的。」
他帶我去了酒吧。
我一眼就看到最中間最熱鬧的那個卡座,那些人都有著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是高中時和陸域走得很近的那些人。
我一看他們,就想起他們當年在背後是如何毫不留情地奚落我,嘲笑我。
我轉身就想走,但陸域強硬地攬著我的肩:「走什麼?」
「我不想見他們。」我一點都不像再和這些人見面。
「他們又不是豺狼虎豹,有什麼不能見的。」陸域皺眉。
「我真的不想見,求你了,我不喜歡他們。」我揪著陸域的衣擺,幾乎想跪下來。
陸域終於察覺到我的不對勁。
可卡座的那些人也發現了我們。
「陸少,今兒帶了新人啊?」
「什麼新人,你沒認出來啊,咱們高中同學,鍾白啊!」
「不能吧?陸少吃回頭草啦?」
「什麼回頭草,陸少能這麼沒品味?」
他們的聲音就像扭曲的黑影,逐漸瀰漫開來。我想起高中時他們把我叫到小樹林,拍著我的臉讓我離陸域遠點,在洗手間裡推搡我,譏諷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他們不敢做得太過分,也沒有真的讓我受傷。
但我不想見到他們,一輩子都不想。
陸域用力摟著我的腰,垂眸看我:「很不想見他們?那你要讓我開心。」
我仰頭看著他。
陸域眯著眼笑了:「怎樣才能讓我開心,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
陸域脾氣壞,又任性,但只有一件事,只要我主動,他就會開心。
我們重新回到車上。
寬敞的後排,我跪在陸域面前,顫抖著手,動作生疏地解開了他的皮帶。
17
我不再去相親了。
同事都知道我傍了大款,因為每天下班,公司門口都停著一輛豪車在等我。
陸域不是每次都回來,但司機每次都會幫我打開車門。
他們很好奇,問我是用了什麼手段釣到了富二代。
又問我以後是不是會做全職太太。
我只是笑著敷衍過去。
我知道他們在背後討論我,說我攀了高枝就看不起人了,等以後摔下來不知道得多慘。
其實現在就已經很慘了。
陸域想讓我辭職,但我真的不敢。
我的學歷和工作能力都沒有特別優秀,我不能保證我以後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他讓我搬去他家,我也不敢。
我怕他以後把我趕出來,我只能流落街頭。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鍾白,這是你贖罪的態度嗎?」
對,贖罪。
陸域說我欠了他的一輩子都還不清,所以我要贖罪。他什麼時候開心了,原諒我了,我就能自由了。
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在贖什麼罪。
我只是被動地聽從他的命令。
我又見了他的兒子幾次,知道那是陸域收養的小孩,大多時候都是保姆在照顧。
任淮說那個小孩和我很像,但我其實沒看出來哪裡像。非要說的話,大概是我和他都有酒窩吧。
但我很久沒笑了,所以我的酒窩也很久沒出現了。
陸域很不開心,他說我擺臉色給他看。
「你對著那個任淮不是笑得很開心嗎?怎麼對著我就笑不出來了?我長得不比他好看嗎?」
於是我只能艱難地扯出笑容。
陸域還是不太滿意,不過也沒再刁難過:「笑得真丑,算了。我明天想吃糖醋排骨,你給我做。我家那個廚子,還是五星級大廚呢,做飯的水平還不如你。」
我吃過那位大廚做的菜,人家比我廚藝好多了。
所以陸域只是單純想折磨我而已。
18
周末,陸域照例送我回家。
他等會還要去機場出差,下車前我整理好凌亂的衣服。可我剛踏出車門,卻又被他拉了回去。
他惡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肩膀:「你確定不陪我一起出差?」
「我……最近有點累……」
「你待酒店就行,我又不要求你 24 小時陪我。」陸域不滿地舔了舔他咬出來的傷口,剛要不甘心地放開我。
身後就傳來熟悉的嗓音:「囡囡?」
我不可置信地回頭。
母親安靜地站在不遠處,腳邊放著兩個大大的手提袋。
她走過來,視線不著痕跡地落在陸域身上:「這是你男朋友嗎?」
頓了頓,她又說:「是叫任淮吧?小伙子長得比照片帥氣多了。」
陸域的臉扭曲兩秒,我好怕他突然暴怒,連忙想擋住他的視線,結結巴巴地和母親解釋:「不是媽媽,他……他是我朋友……你怎麼突然過來了?之前都沒跟我說……」
「朋友?」母親笑了,只看著陸域,「你和我家囡囡,是朋友嗎?」
陸域用力握著我的手臂,也跟著下了車,低眉順眼的,微微鞠躬:「阿姨好,初次見面,我叫陸域。是鍾白的——男朋友。」
我臉色慘白。
我知道,母親其實一眼就認出了陸域的身份,
「囡囡,你瘦了好多,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母親不著痕跡地從陸域手中接過我的手,捏了捏,心疼地說,「你早點上去休息,我和你『男朋友』聊聊天。陸先生,不會耽擱你時間吧?」
「不耽擱。」陸域說著,吩咐司機把母親的行李提上樓。
我一步三回頭。
母親始終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沒去看陸域是什麼表情。
我覺得,他既然願意在母親面前偽裝成我男朋友,應該至少不會拆穿我和他的關係。
19
鍾母對陸域的情緒很複雜。
她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當年做了錯事不負責,害得女兒流產的罪魁禍首。
可她也看到陸域卓越的外貌和氣質,能理解為什麼女兒會被他深深吸引。
怪這怪那,到頭來,還是怪她給不了女兒優渥的生活。
沒能帶她見過世面,沒有及時察覺她的異常,所以隨便出現一個外在形象好一些的男人,動動手指頭,就勾走了女兒的魂魄。
「我其實沒什麼話可說的。」鍾母深深地嘆息一聲,「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好摻和。囡囡孝順,但也死心眼,我若是非要你們分開,她嘴上聽了,心裡也難過。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你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男人。我對你,只有一個請求。」
陸域抿了抿唇:「阿姨,我和鍾白是認真的——」
「男人的誓言,從來沒有作數的。你當年對囡囡的傷害,我一輩子都不能原諒你。」鍾母不想聽廢話,「我只希望,你多在意囡囡的身體。她瘦了好多,你沒發現嗎?」
陸域羞愧地低下頭,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握成拳頭。
「囡囡從小身體就不好,當初又因為你,流產過一次——」
「你說什麼?」陸域震驚地打斷鍾母的話。
「看來囡囡沒告訴過你啊,她當初和你分手沒多久,就發現自己懷孕了。是我陪她去醫院拿藥,把孩子流了。」
陸域只覺得大腦嗡嗡作響,甚至沒有辦法再聽清鍾母說了什麼。
他想起很多畫面。
他一次又一次嘲諷鍾白流產這件事,說她不幹凈,說她不自愛。
鍾白從來不反駁。
「她當時說,她有按時吃藥的……」陸域低喃,聲音嘶啞。
「但她還是懷了。可能是命中注定吧,你是她的劫難。」鍾母說,「兜兜轉轉,你們又走到一起,我不知道這次是不是她的第二場劫難。
「我看你也是出身良好,不是那種不懂理的孩子。我家囡囡縱有千百種不是,若是往後倦了她煩了她,也請你,稍微溫柔一些,留她一條命。別讓她失去了活著的心氣。
「我當初把她從孤兒院領出來,把她養大,也是很辛苦的。」
鍾母看著陸域失魂落魄的樣子,就知道自家女兒什麼都沒告訴過他。
不由得嘆口氣,她那苦命的孩子啊,這輩子也沒過過幾天幸福的日子。
「我先上去了,和你待太久,囡囡會擔心。」鍾母言盡於此,「陸先生,囡囡 20 歲那年發生的事,若是再發生一次,我哪怕後半輩子都不過了,我也會找你索命的。」

陸域想要解釋,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那麼蒼白。
他那些罪惡的過往,血淋淋地寫在鍾白的人生路上,像沉重的石頭,壓住了她前行的腳步。
他收養了一個孩子。
殊不知,他真正的孩子,早在很多年前,就來過又走了。
他拼了命地想讓鍾白髮現他收養孩子的原因,可鍾白呢?
她每次夸孩子真懂事的時候,心裡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那個孩子生下來,會不會也這麼乖,這麼懂事?
20
我不知道母親和陸域說了什麼話。
她上樓,一臉的若無其事,忙裡忙外,把帶過來的土貨都放進冰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