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發現所有同學臉色都怪怪的。
我的書桌前書本都還在。
什麼東西都沒帶走。
可上面的垃圾、圖釘都消失了。
陳妄丟了面子,不爽地把豆漿砸在我桌上,問周圍人。
「誰看到季婕了?」
「昨晚是不是有人放她出來。」
「真是無法無天了,小東西平時早就和我低頭了,認個錯有這麼難嗎。」
我同桌臉色難看地盯著他。
「昨天是你關的她?」
陳妄挑眉。
「是啊,怎麼,她知道錯了是吧,要找我服軟?」
6
全班都安靜了。
沒有一個人回答他。
陳妄皺著眉。
「又發什麼瘋,不就是個獎學金,幾千塊錢至於嗎。和沈佳道個歉又不會要他命。」
「不是最怕黑了嗎,今天怎麼這麼倔。」
這一整天,我都沒有出現。
陳妄有些魂不守舍。
沈佳找他,他竟然也有些煩躁地拒絕。
陳妄盯著我的桌子。
終於忍不住,課間的時候跑出去給我買了我愛吃的零食。
又自顧自地算著我快來例假,幫我灌好了熱水。
甚至還把我沒來上課的筆記替我寫好,放在了我桌上。
可陳妄從天亮等到天黑,在器材室門口轉悠了無數圈。
都沒再聽到我的求饒聲。
晚自習下課的時候。
他忍不住打開了器材室的門。
「小婕,就道個歉,你至於這麼……」
話還沒說完,才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陳妄的臉色終於變了。
連下課鈴都沒打他就衝出教室。
忽略了身後沈佳的追趕,氣喘吁吁地跑進巷子,尋找著我家。
「你們幹嘛的?!」
陳妄看見我家門口有人在進進出出。
是陌生的一家人。
房子裡我和媽媽的雜物在往外扔。
「你們幹嘛呢?」
陳妄憤怒地衝過去,卻被房東黑著臉攔住。
「你幹嘛呢小子?」
「住這裡的人呢,季婕!」
「早就搬走了,滾滾滾!別打擾老子做生意。」
陳妄後退兩步,臉色蒼白。
「不可能!季婕怎麼會走!」
陳妄怒極反笑。
「呵,季婕,你至於嗎?因為這麼點小事就鬧脾氣。」
他開始對著房子大吼。
「季婕,你出來!」
「別鬧了行不行!」
「我不用你道歉了,我替沈佳原諒你!」
「季婕!」
沉悶的天空很快烏雲密布。
小巷口的鄰居都聽到動靜站在門外竊竊私語著。
偶爾傳出「下流」、「騷貨」的字眼。
陳妄只覺得胸口悶得喘不上氣來。
他咬緊牙關,把被房東扔在門外的雜物全都抱起來,一點一點扛回了家。
「季婕,等我找到你,再和你算帳!」
陳妄很有自信。
第二天甚至第一個來到教室。
可等了一天。
又一天,
還是不見我的身影。
終於,他按捺不住去問了班主任我的去向。
班主任一臉難言。
「季婕啊。」
「她退學了。」
陳妄後退兩步。
喉頭滾動,走到角落掏出手機,打開了我倆的聊天對話框。
上一次,還是我感謝他陪我去小診所。
消息停留在一個月以前,班花沈佳轉學過來的日子。
陳妄咬緊腮幫,僵硬地打下一行字:
「季婕,我原諒你了,你到底在哪兒?」
消息轉了三個圈,沒發出去。
陳妄這才反應過來。
他被拉黑了。
7
陳妄在小鎮里四處尋找我的時候。
我正在南方的黑工廠里沒日沒夜地做著流水線。
媽媽的骨灰被我放在宿舍的床底,那是我唯一珍貴的東西。
我拉黑了陳妄。

他卻不依不饒給我打了很多電話。
我不厭其煩地拉黑了一個又一個。
線長看我小,時常找藉口把我留下來加班,
夜晚的時候,四五十歲的油膩老男人試圖把手伸進我的衣領。
曾經的痛苦回憶再一次襲來。
我怒吼著推開他。
抓起螺絲刀以死相逼,那人才訕訕地退去。
回到宿舍,卻發現早來的女孩把我的床鋪翻得亂七八糟。
賺的那幾百塊不翼而飛。
我看著她們團團圍住我,什麼都不敢說。
只是低著頭收拾了東西,抱著媽媽的骨灰換了間十二人的舊宿舍。
這個夏天似乎很漫長。
漫長到我覺得人生無望。
陳妄不斷地試圖通過班主任聯繫我。
他想知道我在哪,為什麼離開,連一個解釋都沒有。
卻都被我掛掉了電話。
高考那天,我坐在車間給包裝封口,眼淚忽然就落在了傳送帶上。
退學的那天,班主任強行決定替我保留學籍。
她說,等我賺夠了錢,安葬好媽媽,就回去接著念。
讓我考上大學是媽媽的遺願。
我不會放棄。
在這間黑工廠沒日沒夜乾了兩年。
陳妄也早就考上了大學。
我沒想到。
他會在暑假出現在我們工廠門口。
是門衛傳達的消息。
陳妄這些年不斷地磨著班主任,終於知道了我的去處。
他站在工廠門口,吸引了來往無數女孩的矚目。
他還是那樣耀眼。
而我穿著粗糙的工作服,躲在角落。
沒有見他。
無數個日日夜夜的眼淚教會我。
陳妄,我不再喜歡他。
我恨他。
可我又不該恨他。
他救了我和媽媽一命。
又害了媽媽。
看著他的身影,我又忍不住想起那個夏夜。
媽媽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會跳入冰冷的河水裡。
我恨不得陳妄去死。
還我的媽媽回來。
我的心緒複雜。
痛苦。
我不明白為什麼曾經從小到大保護我的那個人為什麼變了,
我越恨他。
回憶就越是清晰。
當我五歲和媽媽搬到這條巷子的時候。
孤兒寡母,很多人都會故意針對我們。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
甚至有人大搖大擺地走進我家來翻值錢的東西。
媽媽回來,也總會有流氓沖她吹口哨。
站在路燈下的醉鬼會尾隨我放學回家。
那些日子,我連覺都睡不著。
後來陳妄不知道從哪兒花錢雇了幾個社會大哥。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他們就在我家待著,和陳妄一起陪著我。
那些壞人才漸漸開始收斂。
後來我被媽媽傳染了病,怕得不知所措。
是陳妄帶我去診所。
我沒有錢。
檢查的錢也是他攢了很久的壓歲錢。
在學校的時候,陳妄捉弄我。
卻又不准別人欺負我。
媽媽有時候喝醉了在屋子裡發瘋。
陳妄會偷偷把我帶走,去街邊的遊戲廳待一整個下午。
好的壞的,陳妄在我的生命里占據了幾乎十年。
我以為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可天不遂人願。
8
沒想到六年後,我們會再次見面。
從工廠離開後,我安頓好媽媽,念完了大學。
畢業那天,手機卻突然收到一封邀請。
是班長組織的一場同學聚會。
我掙扎了很久。
還是決定要對過去的事做一個交代。
這段爛掉的青春,也應該畫上一個句號。
知情的朋友擔心我的狀態,決定陪我去。
被我拒絕了。
同學聚會上,我姍姍來遲。
剛推開門,就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妄。
那一刻,兩個人眼神交匯。
我埋頭和他擦肩而過,像陌生人一般。
多年未見的同學看見我。
都眼前一亮,小聲交談起來。
「沒想到季婕現在變得這麼美了。」
「她不是輟學了嗎?為什麼看起來過得挺好。」
「當初那次對她的傷害,其實我挺後悔的,那時候年紀小……」
相熟的同學已經紛紛走到我面前和我道歉。
曾經對我的傷害我從沒忘記。
我替 18 歲的自己接受了這些歉意。
卻沒有原諒他們。
直到一聲沙啞打斷這些談話。
「季婕。」
陳妄走到我面前,就這樣盯著我。
剛想開口,門卻被打開了。
「實在抱歉大家,我來晚了。」
一陣香風吹過,穿著高跟小黑裙的沈佳推門進來,自然地挽住了陳妄的胳膊。
「我男朋友也不等我,真是的。」
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再次響起。
「陳妄現在聽說是京市成功的企業家,沈佳好像都要和他訂婚了。」
「兩人真是郎才女貌啊。」
「噓,小聲點,季婕還在這呢。」
我轉身快步離開。
卻被一把抓住。
陳妄擋住沈佳難看的臉色。
抬頭,雙眼通紅。
「季婕,至於嗎?」
我的沉默代替回答。
事到如今,我已經覺得厭煩,「麻煩讓讓。」
「一句流言蜚語就拋下我這麼久!」
陳妄怒吼出聲。
聲音顫抖。
「這麼多年,你睡得著嗎?」
9
我掙脫開陳妄。
在沈佳和他的拉扯間隙,跑掉了。
我離開後,當年的班長才一臉震驚地盯著陳妄。
「你不知道季婕當初為什麼離開嗎?」
其他同學也是一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模樣。
這次,陳妄反而愣住了。
他不知道。
「季婕,是因為她媽媽去世,才退學的。」
陳妄後退兩步,臉色煞白。
「她媽媽去世了?」
原來當初我得了髒病的事在學校里傳得沸沸揚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