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滿了十八。
大半生都得在監獄裡過了。
不過這些都是高考之後的事情了。
眼下比較急的,還是高考。
我爸說,人生四大喜。
離我最近的,就是金榜題名時。
讓我好好感受感受。
我對考試是沒有什麼概念的,原因無他,我沒有接受過考試教育。
不過要考的知識,我三年前就在家裡學完了。
現在,只需要適應一下限時做題的模式就可以。
紀許年和張子涵也沒什麼概念。
他倆是純粹不愛學習。
一模之後,我考了國際部的年級第一。
班裡一片譁然。
有人開始傳,我是被國際部從鄉下的窮學校挖來提高升學率的。
張子涵來問我。
我想了想,的確是鄉下,也沒反駁。
張子涵和她媽又開始了。
她媽去找了老師。
不僅給我轉了班,還把我安排成了張子涵的同桌。
紀許年從上次關完禁閉後也像變了個人。
一到自習就把我倆拉出去。
不是逃課,也不是去打架。
我們仨找了個空教室。
我給他倆補習。
他倆給我買飯。
二模很快就來了,國際部的第一名超過了普通部的第一名。
這是組建國際部以來的第一次。
整個部,連教學樓都快橫著走了。
我的暱稱從「窮鬼」變成了「學神」。
出現在紀許年桌洞裡的粉色小信封也出現在了我的桌面上。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看,就被紀許年搶走了。
紀許年學得也很快,突擊了一個半月,一隻腳已經踏進本科線了。
張子涵差點,她有時學崩潰了會在自習室大叫。
「老天奶啊!我以後肯定留學,我在這裡折磨自己幹什麼?」
紀許年甩她一句:「多考一分,你媽就少拿點建校費。」
張子涵很愛她媽,想了想,埋頭開始區分 sin 和 cos。
我搖搖頭,抽走她的數學書換成語文書。
學數學的這個速度,還不如背背古詩詞呢。
13
今天是張子涵第五十四次說自己不行。
也是我第五十四次看著她,告訴她,她可以。
「嬌嬌,你知不知道學習像養胃。」
紀許年臉色都變了,直接捂住張子涵的嘴。
我歪歪頭,表示不理解。
「呸呸呸,滾開紀許年。」
張子涵打掉紀許年的手,繼續跟我說。
「我媽吧,像朋友,覺得我行,有時候我也覺得我行,但其實我根本不行。」
「你吧,像妻子,明明知道我不行,但總會安慰我很行。」
我沒明白,還是拍拍她攤在課桌上的手臂。
「你能行的。」
「你說我們未來是什麼樣子,嬌嬌?」
「我長大會變得很厲害嗎?」
張子涵有點傷心,否定自己現在的同時,又懷疑起了未來。
我也第一次開始思考未來。
以前是老爸給什麼,我就接受什麼。
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走出什麼樣的路來。
紀許年比我們都要堅定:「我肯定會比家裡任何一個人都厲害的。」
「尤其是,尤其是……」
話還沒說完,教室里陷入一片漆黑。
停電了。
教室里和教室外都陷入一股蠢蠢欲動的激動里。
晚自習暫停的通知從手持的喇叭里響起。
教室里的學生魚貫而出。
樓道里昏暗,只剩應急燈在角落裡亮著。
我被推搡著往前走,混亂中有人牽住了我的手。
是紀許年。
牽手的感覺很奇怪,像漂浮在空中的身體忽然有了可以落地的島嶼。
我們順著人群來到走廊上。
越來越多的人停了下來。

有人開始喊「高考加油」。
有人開始唱歌。
課上不敢掏出來的手機,此刻都開了機。
背面的手電筒亮著,在手臂和手臂之間搖晃。
這是一場提前預謀好的行動。
紀許年說這叫喊樓。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人站在這麼小的一塊土地上。
他們蓬勃地吶喊著。
聲音雜亂,但震耳欲聾。
我的胸腔在劇烈地起伏。
即使還看不清楚,也能隱約意識到。
那些我們好奇的,
惴惴不安又期待的未來,
一定是明亮的。
14
喊樓那天結束後,紀許年就不見了。
一開始我們只是以為他又被禁足了。
結果連三模考他也沒有參加。
電話也一直是關機的狀態。
我不知道他家住哪兒,只能拉上張子涵逃課。
張子涵是第一次逃課,興奮地摩拳擦掌。
她打了個電話,威逼利誘她家司機來接她。
司機開了輛保時捷敞篷過來。
張子涵小聲跟司機發脾氣:「我讓你開輛便宜的便宜的!」
又笑眯眯地看我:「哈哈,嬌嬌,你看我家這車,破得很,連個車頂都沒有。」
我歪了歪頭,不懂她在說什麼,這輛車確實已經很便宜了呀。
我用目光安慰她:「沒事,能開就行。」
路上,張子涵稍微打探到了些紀許年的情況。
比以往的禁足更麻煩。
這次是他自己誰也不見。
我有些疑惑,什麼樣的家庭還保存著禁足孩子的體罰方式。
「害,你沒見過紀許年他爸,特別冷酷無情的一個人。」
「我從小就沒見他誇過紀許年一句。」
「我媽說了,什麼狗屁禁足,就是不想好好管孩子,又嫌孩子不聽話,直接給關起來。」
「他媽媽呢?」我問道。
「管他弟弟呢,不過小時候我媽也這麼跟我開過玩笑。」
「要是我沒出息,她就再練個小號。」
紀許年的弟弟就是這樣的「小號」。
一個差十歲的弟弟。
從八歲開始,家裡就沒有人認可紀許年了嗎?
我心臟像被一雙大手攥住。
這種感覺,叫難過。
張子涵帶著我從花園側邊繞過去,指了指二樓第二個窗戶。
那是紀許年的房間。
草叢裡有很多裝飾用的小鵝卵石。
張子涵撿了幾個,瞄準扔上去。
石子連二樓的窗沿都沒碰上。
我摘下頭上的皮筋,又從書包里翻出碳素筆。
皮筋勾住筆帽。
一拉一拽,聲音清脆,砸在紀許年的窗戶上。
那扇緊閉的窗戶一會兒就開了條小縫。
幾天不見的紀許年頹廢地探頭看了一眼。
立馬興奮起來。
「你倆怎麼來了?」他手作出喇叭狀,聲音卻很小。
「你吃飯了嗎?」我問他。
他搖了搖頭,拍了拍胳膊上的肌肉。
「不餓。」
15
「這次又因為啥?」張子涵仰著頭問他。
「我弟把我錯題本撕了,我揍了他一頓。」
「我爸說我學也考不上,我罵了他一頓。」
「我媽護著我弟,讓我滾出這個家。」
紀許年說到媽媽的時候,吸了吸鼻子。
「揍趙家盛那次,爸說我是個惹事精。」
「考不上大學還得讓他費心。」
「我媽替我辯解了幾句。」
「我以為她是唯一一個還站在我身邊的。」
「害,我早該接受了。」
「明嬌嬌,張子涵,你倆好好考。」
「我,我,我就不參加高考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像丟盔棄甲的逃兵,站在昔日的戰友面前。
我從口袋裡摸出桃子糖。
直接砸在紀許年的腦門上。
「好痛!」
「明嬌嬌!」
紀許年捂著腦門怒視我,一看是桃子糖,又趕緊從窗台上撿起來。
「紀許年,吃點東西再跟我說話。」
16
糖的甜味讓嘴巴沒有那麼苦了。
但紀許年的心裡是苦的。
在外面聊了這麼長時間。
紀家人不可能沒注意到我們。
張子涵怕被他媽知道自己是逃課,沒敢進去。
我自己一個人走進會客廳。
紀媽媽坐在皮質的沙發上,一身藏藍色旗袍,優雅知性。
「你是許年的同學?」
我點點頭:「明嬌嬌。」
「聽管家說,你想見我?」
我點點頭:「阿姨,你愛紀許年嗎?」
紀媽媽笑了,她愛憐的目光落在餐廳里小兒子的身上:「沒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媽媽你又給我做南瓜餅,我不想吃。」小孩子不滿的聲音傳過來。
「不吃就不吃了,媽媽再給你做。」
小兒子沁盡心血,大兒子餓著肚子。
我忽然想起來,第一次見到紀許年的時候,是因為低血糖。
「你知道紀許年有低血糖嗎?」
紀媽媽愣了一下:「可能許年太挑食了吧,不好好吃飯就容易這樣。」
我搖搖頭,撕開親情的遮羞布:「可他已經餓了好幾天了。」
紀阿姨臉上有些掛不住。
父母的愛很難一碗水端平,也許他們給紀許年的愛剛剛好。
沒有多到讓他感受幸福,也沒有少到讓他拋棄父母。
但給弟弟的,卻多之又多。
所以紀許年就在中間看著,剛剛好讓他痛苦一生。
我轉身走向樓梯,紀許年就站在拐角處看我,漂亮的桃花眸子通紅。
他長得其實很像媽媽,尤其是眼睛。
我牽住紀許年的手,拉他出來。
「你們覺得他不懂事的時候可以想一想。」
「為什麼人能意識到怎麼表達愛,」
「卻意識不到自己偏心呢?」
17
紀許年走出來的比我想像中還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