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後退了幾步,整個人像是突然委頓下來。
跌坐在地上,臉埋進膝蓋,把自己蜷縮起來。
從小聲的啜泣,逐漸變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14
媽媽的葬禮上,顧淮之母子倆突然到來。
這次他沒有喝酒,但眼睛依然蒙著渾濁的霧氣。
顧婆子一來就抓住我的手,討好地笑著說:
「糖糖啊,你媽媽不在了,外婆又病成那個樣子,跟奶奶回去好不好?我們才是你真正的親人啊,那個姓沈的說到底就是個外人。」
她笑得一臉慈愛,仿佛當初那個掐著我脖子說「女娃子就是討債鬼」的人不是她。
我一把甩開她的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們究竟是想要我,還是想要我媽的錢?我告訴你們,我只有一個爸爸,他叫沈予初。我媽的財產和你們沒有關係,我和你們更沒有關係。」
顧淮之嗤笑:「我可打聽過了,那小子就比你大十二歲,叫什么爸爸,你們母女倆玩得可真花。」
一道勁風襲來,顧淮之的臉被揍得歪斜過去。
裴景捏了捏拳頭,冷冷地掃視著面前之人。
「本來不想髒了舒晴姐的靈堂,但你們兩個實在太討厭了。要是再在這裡胡言亂語,別怪哥幾個揍得你們滿地找牙。」
他身後跟著幾個身高體壯的男人,都是沈予初的好朋友。
顧淮之母子被推出靈堂,還跳著腳嘴硬地說:
「你們人多又怎麼樣,我還可以走法律途徑。我是舒棠的親爹,她的撫養權一定會判給我的。」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搖頭嘖道:「不懂法,真可怕。」
他推了推眼鏡,慢慢說道:「按照民法典中最有利於未成年子女成長的原則,糖糖已滿八周歲,首先會考慮她本人的意願,其次沈予初和糖糖已經形成撫養教育關係,且具有撫養能力。而你,不但酗酒,還有棄養的前科。撫養權會判給誰,還用多說嗎?」
顧家母子走得灰頭土臉。
沈予初向我招了招手,我小跑過去,他動作溫柔地理了理我汗濕的頭髮。
輕聲說:「糖糖別怕,我不會把你的撫養權讓給那個人渣。」
我「嗯」了一聲,挨著他坐下。
他轉過頭,目光又投向了媽媽的遺像。
我突然想起八歲那年,我剛到上海那天,他靠在沙發上,也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媽媽。
只是如今,他的眼神變得繾綣、不舍、悲傷。
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鼻腔突然泛起細密的酸脹,我用力壓住了鼻樑。
15
不到兩年時間,沈予初把媽媽的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儼然成為了行業標杆企業。
還收購了破產的沈氏集團。
外婆的阿爾茨海默病越來越嚴重了,偶爾清醒的時候會鬧著要找媽媽,但更多的時間都是渾渾噩噩的。
藥物也從奈哌齊、卡巴拉汀換成了美金剛。

但沈予初還是堅持定期帶她去做認知康復訓練,有空的時候會陪她聊天,翻看媽媽小時候的照片。
我考上了心儀的上中,開學不久,學校讓填監護人信息。
班主任陳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笑著拍了拍我的頭。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粗心,自己看看,你今年十五,你爸二十七,這合理嗎?」
我歪著頭,認真地說:
「可是老師,我爸他,就是二十七啊。」
陳老師有些驚訝,但沒有多說什麼,收起了我的表格,讓我先回教室。
沒過幾天,陳老師提出周末要來家裡家訪。
沈予初比我還緊張。
讓阿姨打掃了好幾次衛生,一大早就起床恭候著。
看他這個樣子,我笑得前仰後合。
「沈予初,你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見我們老師不至於害怕成這樣兒吧?」
他瞥了我一眼:「你不懂,這是差生從骨子裡對老師的畏懼。」
我好奇:「你可是交大的,中學成績應該不差吧?」
「有時候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如果不是遇見你媽媽,我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呢。」
他喃喃地說,嘴角噙著苦澀的笑。
目光恍恍惚惚,仿佛穿越時空,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條浸著雨水的胡同……
16
陳老師是晚飯後來的。
見到沈予初時她愣了一下,可能知道他很年輕,沒想到還很英俊。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在院子裡和餅乾玩兒,沈予初和陳老師在客廳談話。
他坐得筆直,雙腿規規矩矩地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聽話的學生。
我抱著餅乾躡手躡腳地挪到門邊。
「陳老師,我能理解您的顧慮,也很感激您對學生的負責。我向您保證,我是舒棠法定的監護人,我會承擔起一切撫養教育的責任。但同時,我也會自覺地保持和她應有的距離,把握好邊界問題,請您放心。」
陳老師欣慰地點了點頭。
送陳老師離開時,她意味深長地對我說:
「舒棠,你很幸運。」
我怔愣住。
我幸運嗎?
我一直以為自己很不幸。
有個那樣的親生父親,最愛的媽媽已經離開我,就連外婆也快要完全忘記我了。
可是我又好像是幸運的。
因為我擁有過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家人。
因為我一直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家人。
愛不會消失,它永遠存在。
番外:
【顧淮之篇】
相親見到舒晴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了她。
她長得好看又有能力,年紀輕輕就在上海站穩了腳跟。
而我,雖然在老家混了個編制,但論收入,遠遠比不上她。
雖然知道她是為了應付家裡催婚,但她同意和我結婚那一刻,我還是感覺自己幸福得要飛上天了。
可是婚後我們卻是聚少離多。
我的工作在老家,而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上海。
我媽給我支招,說是有了孩子就能拴住一個女人的心。
我照做了,我們有了個可愛的女兒。
她很乖,長得像舒晴一樣漂亮。
但我媽嫌棄她不是個男孩兒,老是催著我們再生二胎。
舒晴不願意,她的野心越來越大,甚至想要自己創業。
我很怕我們之間的差距會越拉越大。
讓我媽把糖糖藏了起來,想要藉此逼迫舒晴放棄事業,回歸家庭照顧孩子。
但我沒想到我媽會真的把糖糖扔掉。
舒晴很生氣,向我提出了離婚。
我不願意,但她手上捏著我收受服務對象紅包的證據。
我只能妥協了。
和舒晴分開,我很痛苦,每天借酒消愁。
直到那一天,我聽說她找了個男朋友,還是個比她小很多的男生。
我嫉妒得快要發瘋了。
那束光明明照在了我身上,可為什麼,又熄滅了呢?
【沈予初篇】
1
我浸泡在雨水中,身上被揍過的地方像散了架一般地疼。
雨珠冷冰冰地砸著我的臉,卻澆不滅我胸中那股憤懣之氣。
【憑什麼!憑什麼!】
它們嘶叫著、吶喊著,想要從我身體里呼嘯而出。
「叩、叩、叩——」
胡同里傳來了高跟鞋觸碰青石板的聲音。
一下一下,踩著我脆弱緊繃的神經。
雨停了,哦不,是被遮住了。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彎下腰看著我。
我認出她。
是那個一年前搬來四角胡同的女人。
她長得很美,但聽說,離過婚。
雨下得太大了,即便她撐著傘,衣服還是被弄濕了些。
白襯衫裹著她脹鼓鼓的胸脯,透出裡面內衣的形狀。
那股炙熱的火好像突然燒去了別的地方。
我爬起來,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狼狽,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看什麼看!」
「怎麼,被人欺負了?」她溫柔地問我。
我嗤笑,下意識地不想在她面前露怯。
「我會被欺負?那群小赤佬比我傷得更嚴重。」
「是這樣啊。」她歪頭笑了笑,像在逗弄一條小狗。
我莫名地不爽起來,用力揮了揮手:「要你管!」
沒帶鑰匙,我只能從窗口爬進去。
家裡還保持著上次我被強行帶走時的樣子。
桌椅板凳,就連床都被砸得稀巴爛。
我在一地狼藉中站了整晚,直到天蒙蒙亮,才慢慢地離開。
雨已經停了,清晨的風吹著微潤的校服,傳來一陣寒意。
2
我摸著空蕩蕩的口袋,迷茫地站在胡同口。
「你怎麼站在這裡?不去上學嗎?」
那個女人又出現了。
穿著寬鬆的長裙,頭髮軟軟地披散下來。
有一種慵懶的風情。
我悶悶地答:「學有什麼好上的。」
她有些驚訝,但沒有說話。
擦身而過時,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她回頭看我:「餓了?阿姨請你吃早餐啊。」
「什麼阿姨,你才比我大幾歲啊。」我直覺地反駁。
「嗯,說得也對,那叫姐姐吧。哎,去不去呀?」
我想拒絕,可看著她的臉,有點拒絕不了。
去的是我以前常去的那家湯包店。
我咬了一口鮮肉小籠,湯汁滑進胃裡,泛著涼意的心也溫熱了起來。
「你不用上班嗎?」我看著她一身過於休閒的穿著,忍不住問。
「班有什麼好上的。」她放下筷子,微笑著說,「我打算自己創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