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種,有毒,不能抓。」我指著那隻牛角蜂。
她若有所思,看著我指的蟲子。
我還以為她聽懂了,結果她一把抓起所有蟲子都塞我手裡,還衝著我笑。
我又想罵她了,可是伸了伸手,最後還是摸了摸她的頭,「以後,衣服遮住的地方,絕對不能讓別人碰,誰敢碰,姐姐回來打斷他的手。」
她又像是聽懂了,沒說話。
下一秒,又繼續玩蟲去了。
我嘆了一口氣,靜靜地坐在旁邊。
第二天,我和我爸回了城裡。
日子還是如往常一樣。
我每天早上起來,奔走於地鐵,上班,吃飯,回家,睡覺。
我覺得自己像是上了發條的鬧鐘,到什麼時候就幹什麼。
顧霄還是沒有回來。
只是,他會在晚上給我打個電話,有時太晚了他就發條信息,簡單問問我的情況。
因為這樣的小差異,我竟然忽然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我開始在網上學習懷孕的知識,開始逛購物網站,物色各式各樣的寶寶用品。
把所有要用的東西都列了一個表。
這個月買什麼,下個月買什麼……畢竟我的存款負擔不起一次性買齊所有裝備。
只是我還不知道該買什麼買書,想著等顧霄哪天回來,問問他的意見。
一個普通的下午,我正在趕地鐵去另一個門店打考勤。
突然接到了一個醫院的電話。
「陳佳是嗎?」
「嗯。」
「唐氏篩查高風險,到醫院來拿報告單。」
(註:唐氏篩查高風險,說明胎兒有先天性遺傳疾病的可能。)
簡簡單單一句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打在我頭上。
我站在地鐵里,任憑地鐵一趟又一趟地過去,我沒有動。
周圍的人群,擠著我,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我還在原地發獃。
我不知道醫院的電話,是什麼時候掛斷的。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手裡的袋子掉了一地。
我像是丟了魂,麻木地滿地撿東西。
我的心從未如此慌過。
我奔出地鐵,第一次打車去了醫院。
在車上,我一直希望司機開快一點,再開快一點。
其實我內心很明白,再快也改變不了那個事實。
可是在拿到報告之前,我還是殘留一絲希望。
最後到了醫院,折騰了一番,我終於拿到了報告。
看到報告上面寫著:「唐氏篩查風險等級,高」
我的心一下子被撕裂開來。
名字沒錯,結果沒錯,一切塵埃落定。
坐在醫院的凳子上,拿著報告緩了好久,我還是去了急診室找顧霄。
「顧霄在嗎?」我問護士。
急診室亂成一片。
護士慌忙地跟我說:「你找顧醫生什麼事?他正在手術室搶救病人。」
我看到大家奔跑的樣子,一個又一個人被抬進來,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沒,沒事。」
護士顧不上理我,又去忙了。
我才知道新橋路發生了連環車禍。
他估計又得忙幾天了。
我拖著步子,自己坐車回家。
20
回到家,換了鞋,我就坐在那裡發獃。
直到我爸回來,看見我抱頭蜷坐在地上,他趕緊扶我起來,問我怎麼了。
「吵架了?」
我搖搖頭。
「工作沒了?」
我也搖搖頭。
「到底怎麼了?你別嚇爸爸。」我爸衣服褲子都顧不上換,就那麼抱著我。
「爸,孩子唐氏篩查結果為高風險。」我哭著跟他說。
「那是什麼意思?」
「孩子有可能是傻子,跟……跟陳玉一樣。」
我爸身子一僵,他第一次頹然地坐了下來。
他呆呆地坐在我旁邊,好久沒說話。
最後他取下安全帽,放在一邊。
「爸……」我叫他。
他沒理我。
我看見他在擦眼淚,一抬頭,發現他早已經哭得老淚縱橫。
我很震驚。
印象中,從小到大,我爸最多就是皺著眉頭,我從來沒見他哭過。
我媽因為陳玉的病,鬧著跟他離婚,他也沒哭過。
就連醫生說陳玉一輩子沒救了,一輩子生活不能自理,我爸也沒哭過。
他就像是一座永遠不會倒的大山,歲歲年年他都守在那裡。
可是,現在,他卻因為我的孩子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我好難過。
可是我沒有辦法,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我們倆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哭了一會兒,我爸擦了眼淚,站起來。
「起來。」他把我扶起來。
我不肯起來。
他就彎下腰,抱我起來。
「佳佳,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
我悶著頭不說話。
「現在醫療技術很發達,實在不行,這個孩子……你們還年輕,還可以有很多孩子。」
我還是沒說話。
我爸把我拉到沙發坐下,自己一個人又去廚房忙碌。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又把我拉到桌子邊,讓我吃飯。
「我吃不下。」我望著滿桌的飯菜流眼淚。
我爸嘆了一口氣,起身去陽台打電話。
不知道他是跟誰打的,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打完電話,他又回到座位,看著我。
「佳佳。」他叫我的名字。
「你經歷過的,我和你媽都經歷過。」
「當時我和你媽在外面干裝修,爸爸沒文化,你媽也沒文化,以前農村的懷孕有幾個做了檢查的?」
「我們就看著你媽媽的肚子一天天長大,覺得大人吃好了,這孩子就能長得好。」
他頓了一下,又說。
「後來你妹妹出生了,白白胖胖的,誰見了不喜歡啊。」
「可是,不到半歲的時候,她總是突然睡著,就像手機突然死機一樣,只是沒幾十秒,她又正常了。
「爸爸,沒在意,沒去醫院檢查。
「直到有一天,大家覺得她『死機』的時間越來越長,抱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癲癇,說這輩子都治不好……」
我爸伸手捂住自己的臉,我看不到表情。
「你後悔嗎?」我平靜地問他。
那是我高三的時候,爸媽出去打工,留我一個人跟著爺爺奶奶。
爺爺奶奶告訴我,爸爸媽媽出去掙錢,供我上大學。
可是鄰居都說,我媽是出去生二胎了。
我還不信,結果,高考那天,我一回去,就看到我媽躺在床上,旁邊是剛出生的妹妹。
那一刻,我覺得被背叛了。
我恨了他們好一陣。
「後悔。」我爸說得很肯定。
我覺得有些驚訝,驚訝於我爸的坦誠。
「我後來聽說,這個病在懷孕的時候就可以檢查出來,孩子可以不要,我還聽說這個病早期去北京那種大醫院,治癒率很高。
「佳佳,我不後悔要照顧你妹妹一輩子,不管她是什麼樣子,都是我的孩子。
「爸爸只是後悔,錯過了好幾次本來可以讓她健康長大的機會。
「爸爸,讀書少,爸爸不懂,所以讓你妹妹痛苦,也讓家人痛苦。
「是爸爸錯了。」
一句是爸爸錯了,聽得我難受極了。
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我一直覺得,我這悲慘的一生都是我爸媽生二胎造成的。
所以我內心一直有個疙瘩。
我本以為,我聽到這句話,我心裡會好受些。
並沒有,我反而為自己感到羞恥。
我爸是個好父親,一直都是,是我太自私了。
我悶著不說話。
我覺得我應該安慰我爸,他勤勤懇懇一輩子,卻被命運捉弄,活得那麼不容易。
可是,我說不出來。
「你結婚的時候,顧霄爸媽可能以為你懷有目的,為難你,猜測你,爸爸都明白。但爸爸相信你,你不是那樣的人。我們陳家都是堂堂正正的人,再難也要堂堂正正地活著。
「他們家沒一個人來照顧你,關心你,這才是爸爸最難過的。
「爸爸再苦再累,也要把你照顧好。」
……
「爸,你別說了。」我已經哭成了淚人。
長這麼大,我爸還是第一次跟我談心。
「好了,爸爸不說了,最後一句。」
「爸爸可以照顧你十幾二十年,但爸爸走後,誰來照顧你呢?你雖然聰明,但這事上卻糊塗,小顧這人不錯,婚姻里兩人要相互扶持。真心換真心,才走得長遠。跟你過一輩子的人是他,不是爸爸。」
我安靜地聽著,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我和顧霄的關係。
21
結果剛想了幾秒,門口響起了開鎖的聲音。
我轉過頭去看,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給小顧打了電話。」我爸說著站起來,去給他開門。
顧霄直接衝進來,鞋都沒來得及換。
「怎麼了?」他看到哭成淚人的我,站住不動了。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飯端進了廚房。
顧霄把我拉進房間,關上門,就站在門邊抱著我,不說話。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回來了。」
我本來以為我哭了一下午,眼淚已經哭乾了。
可是,他一句「我回來了」,我還是沒忍住,直接整個人扎進他懷裡,哭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全擦到了他身上。
他怎麼安慰都沒用,我的眼淚止不住。
他就低下頭來吻我。
吻得我腦子發暈,整個人都沒了力氣,他又把我抱到床邊。
「別哭了,這兒難受。」他拿著我的手,指著他心口的位置。
他說著幫我擦掉了眼淚。
「說吧,發生了什麼事?」
「天塌下來,老公豁出命也給你撐著。」
我撇了撇嘴,「孩子……唐氏篩查高風險。」
他愣了一下,大約空白了幾秒,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低著聲音,哄我,「你等一下,我給劉倩打個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