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手術室外的凳子上,看著手術室的燈,喘不過氣來。
醫生其實很早就讓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以我媽現在的身體情況,再沒有找到合適的肺源,可能就撐不下去了。
可合適的肺源哪有那麼好找。
賀景堯將病危同意書遞給我時,我的手還在發抖。
僵硬的手指握著筆,筆尖都在抖。
賀景堯嘆了一口氣。
抬手握住了我的手,帶著我的手一筆一划的簽下了我的名字。
時間一分一秒地緩慢過去。
這場手術做的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都要久。
手術室里設備、器械的細小聲音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停了。
我慢慢坐直了身體,呼吸瞬間變得十分困難。
手術燈暗了。
門開了。
手術醫師戴著口罩,表情沉默。
我看見他摘下口罩搖了搖頭,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
我愣愣地看著那個空洞洞的手術室門口。
突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什麼情緒去面對。
一旁的人都圍了上來,明明鬧哄哄的一片,可我的耳朵嗡嗡,什麼都聽不清,看不清。
視野里最後的畫面,便是賀景堯那張永遠冷靜的臉第一次露出慌亂的神色,急切地伸手想拉住我向下倒的身體。
15
程熠從上飛機起,心便莫名跳得飛快。
這種不安一直持續到了下機。
他煩躁地按了按跳動的眉心,低頭看向手機時,才發現徐婉給他撥了好幾通電話。
他心中一緊,立刻回撥了過去,但那邊一直沒接通。
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程熠皺著眉準備再打一次。
但被舒寧打斷了。
她彎著眼挽住了程熠的手臂,撒著嬌說:「不是說好了陪我的時候不能玩手機嗎?」
程熠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手機收了起來。
昨晚怒氣上頭,將療養院的醫生直接帶到了飛機上做隨行醫生。
但剛剛落地後,程熠又立刻讓他們回去了。
他只是太生氣了。
徐婉媽媽在療養院三年了都沒什麼事,更何況只是現在一晚。
能有什麼事?
程熠這樣想著,便放心地挽著舒寧往外走。
16
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很久沒見的爸爸。

我夢見他朝我揮了揮手。
我正想回應時,一個身影從我身邊擦肩而過。
我愣愣地看著那個身影出神,眼圈瞬間紅了。
那個身影不再孱弱,背挺得很直,腳步也很穩。
和七年前一樣健康。
我看著他們手拉著手沿著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一直往前走。
我緊跟在他們身後,也想要去拉他們的手,可手卻怎麼都碰不到。
明明離得那麼近。
「爸!媽!」
我著急地喊著他們。
但他們卻跟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地往前走。
心中說不出的悲傷從胸口蔓延。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我會這麼難受。
眼淚朦朧了我的視線,我的眼皮又重又澀又痛。
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們身後走,然後變成跑。
最後在我體力不支快要摔倒時,一個溫暖的懷抱接住了我。
是熟悉的梔子花皂香味。
再次被熟悉溫暖的懷抱抱住時,我像小孩般抱著她的腰開始嚎啕大哭。
「媽媽。」
「我該怎麼辦啊?」
「我要怎麼辦啊?」
媽媽一直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摸著我的頭。
在我哭聲漸漸弱了下來後,她才像幼時般,心疼地抱住我的頭。
她說。
「我的囡囡,這些年很辛苦吧。」
「以後也要像愛爸媽一樣愛自己。」
……
我猛地睜開眼,抬手一摸發現臉上布滿了淚水。
護工欲言又止地看著我,臉上滿是擔憂。
「我沒事。」
「我知道。」
我拒絕了她的攙扶,一個人腳步緩慢地走出了病房門。
17
我媽的後事一切從簡,沒有通知任何人。
下葬那天,天氣很陰。
但沒有雨便算是好天氣。
我沉默地看著這兩個緊挨的墳墓,看了很久。
直到賀景堯過來找我。
「你這幾天身體瘦得厲害,要好好休息,下次再來看他們吧。」
賀景堯拉住了我的手,指腹安撫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抬頭看向賀景堯。
這些天賀景堯一直陪在我身邊。
他的話很少,卻很令人安心。
他對我太好,好得超過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我安靜地任憑他牽著我的手往墓園外走去。
在即將走出墓園時,我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問:「賀景堯,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賀景堯腳步未停,他的聲音溫和平靜。
「也沒有很好吧。」
……
沒過幾天,我就在賀景堯的公司入職了。
那天過後,我和賀景堯的關係變得很奇怪。
我們會默認下班後的時間一起吃飯。
在閒余時間會給對方互發消息,分享日常。
甚至在對方加班時,留下來陪著一起。
就像……
就像戀愛一樣。
「像嗎?」
賀景堯側過臉看著我,見我沒回答又問了一次。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就像戀愛一樣。」
我下意識捂住了嘴。
我差點以為自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我正要回答,手腕突然一緊被人拉到了一邊。
清爽的水生調香味占據了我所有感官。
我忽然想起去年的一天,程熠將自己常用的松木香換掉了。
換成溫柔乾淨的水生調香水。
他看著我疑惑的表情,彆扭地開口:「你那天不是說這款香好聞嗎?」
思緒回籠,很久未見的程熠不知道從那裡冒出來,將我拽到了身後。
用一副陰沉的模樣直視賀景堯。
「你沒看到她在拒絕你嗎?」
他的語氣冰冷。
一副為我著想的模樣。
我動了動手腕,很輕鬆地掙脫了程熠的控制。
我看著他陰沉的臉,平靜開口。
「我沒有拒絕他。」
18
程熠瞬間就靜了。
他回過頭看著我,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疲態和眼底的紅血絲。
他說。
「徐婉,我們聊聊。」
「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聊的。」
程熠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仔細想來,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拒絕他的要求。
「我不要你給我轉的錢!」
他像是怕我轉身就走,急切地湊過來抓住了我的手。
「那些錢,不用你還。」
「我們之間不用算得那麼清!」
我在程熠身邊這三年,不僅僅只是他的秘書。
他的資源很多,手上掌握的信息更多。
短短三年,我便賺到了一大筆錢。
能夠支付得起我媽高額的醫療費。
甚至還能還清那一百萬。
早在我媽下葬那天,我便把所有的錢算清一同轉到了他帳上。
我搖了搖頭。
「兩清了,程熠。」
19
那天晚上,程熠聽到我這句話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最後是被匆匆趕來的舒寧拉走的。
自那天起。
程熠就像過去大學四年追求舒寧那樣追求我。
比如每日按時送達的鮮花、奢侈品。
但最後都會被賀景堯面無表情地丟進垃圾桶。
又比如下班後甚至是上班前的等待。
但賀景堯比他更早更快。
……
賀景堯出差的那天,程熠在公司樓下等了一天。
最後二助都給我打來了電話。
求我讓程熠快點回去,辦公室一堆文件等著簽名。
我眉頭緊皺,在同事們八卦的視線里出了公司。
程熠見我主動下來見他,原本冷著的臉瞬間化了,朝我露出個乾巴巴的笑。
「程熠,我們聊聊吧。」
程熠帶我去了一家我們常去的西餐廳。
那裡的牛肉很嫩,是程熠少有的愛吃的餐廳。
所以我們經常去吃。
程熠坐下來後,忐忑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主動開口。
「你和舒寧的訂婚是什麼時候?」
程熠愣了一下才開口。
「取消了。」
「我後來才發現我已經不喜歡舒寧了。」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現在才明白我到底喜歡的是誰。」
「可是……」
「我好像把她弄丟了。」
「我想把她找回來。」
程熠的聲音越說越低,眼睛也開始泛起了紅。
我嘆了口氣,看著他的臉輕聲說:
「程熠。」
「我花粉過敏你知道嗎?」
程熠抬頭看著我,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我……」
他想解釋,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沉默了一會,繼續開口。
「程熠,我曾經是真的幻想過我們的以後。」
「但都是曾經了。」
「你說喜歡我?」
「可你送的花、送的奢侈品都是舒寧喜歡的。」
「你不知道我花粉過敏,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麼,不知道我喜歡什麼禮物, 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本以為我能很平靜地說完這些話。
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啞了嗓。
「程熠, 如果我沒見過你愛舒寧的那四年,我或許能勉強相信你說喜歡我。」
「可我偏偏知道, 知道你真正喜歡上一個人是怎樣的,你要我如何相信這三年你是喜歡我的?」
「你喜歡舒寧時,是百般縱容,對我, 便是漠視冷淡。」
「這就是你說的喜歡嗎?」
程熠閉了閉眼,啞著嗓子說:「對不起。」
「程熠。」
我哽著喉嚨,拚命抑制住眼底的淚水。
我報了個日期。
「那天晚上, 是你把療養院專攻我媽病情的醫生帶走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