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著夏日破碎的光，他不明白，他不懂。
他問我。
14
我忘記我怎麼離開這個病房的了。
反正我走了，我沒辦法對上他的眼睛。
是十九歲時江歸羽的眼睛。
那時的他會撐著下巴對我笑，會很乖地跟在我身後。
會問「老婆你要不要陪我吃學校新開的米線呀，我幫你試過毒了真的很好吃」。
他不會和女生不清不楚地搞在一起，也不會隔那麼久都不回家。
不會凶我，不會拿離婚威脅我。
老天好像給我開了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
我都已經接受了他的改變。
也已經邁出了離開的那一步。
偏偏這時候他又回到了從前。
用從前那雙一摸一樣的眼睛問我，為什麼要離開。
……
解煩心事的辦法或許就是投入工作。
下午到公司後再抬起頭，城市已經進入了暮色，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外面已經沒什麼人了。
我一個人走在晚風裡，直到看見不遠處路燈下站著的人。
我皺了下眉。
「你怎麼來了。」
江歸羽還穿著醫院的病號服，他身形頎長，朦朧地罩在路燈下都很好看。
只是現在看起來被風一吹都會倒。
他就這麼安靜地看著我，太安靜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吸了吸鼻子，笑的有點落魄，眼睛還是盯著我。
「醒來後很多人都變了，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辦。」
「所以我就想看看你。」
「……」
「你怎麼找過來的。」
我問他。
「問了通訊錄里的人……一個個找，就找到這裡來了。」
他好像還是不知道怎麼讓人省心。
「你不要趕我走，顧月。」
他雙手撐著臉，聲音悶悶的，透著股幾近纏繞破碎的可憐。
「醒來後什麼都變了。」
「我都不知道我怎麼成的大學老師，我也不習慣現在的好多東西。」
「現在的朋友我都不認識。」
「我奶奶也聯繫不到了……」
……是啊，現在江歸羽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那個唯一的親人奶奶，也在一年前已經去世了。
「我就只有你了。」
「你先別離開我……好不好？」
他抓我袖口，被我推開。
他愣了下，然後有點侷促地說抱歉。
我低著頭，晚風習習，綽綽的燈光下，我和他坐在花壇邊。
好奇怪，這些話。
居然是在他失憶後我才有機會跟他說。
「江歸羽，結婚後，我倆總是吵架。」
「你回家越來越晚了，說要評職稱，搞研究。」
「我總是見不到你，想做東西帶給你吃你每次都不吃。」
「我把便當帶給你了，你說你在食堂吃過飯了，你把便當丟到了一邊，嗯，一同被丟到一邊的還有我。」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變心，我只能變得越來越不安，那天我在你口袋裡翻到一個女孩子的皮筋。」
「我質問你，你覺得我無理取鬧，後來，我倆就大吵了一架。」
「每次吵架，你都要我哄你，這次也一樣，我開車去找你。」
「後來，我的車子被你學生潑了油漆，這次，你維護了你的學生。」
「我不知道我在你眼裡到底算什麼了，真的。」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那裡很清澈，我找不到答案。
他的眼裡全盛著不可置信，他幾乎恍惚搖頭，也幾近哀求。
「我不會做這麼事的……」
「我怎麼會這麼對你，這麼對你……」
他猛然把我摟進了他的懷裡，摁得有點緊，下意識地揉我的腦袋。
他以前哄我就會對我這麼做。
可現在的我只能歪著腦袋，盯著空無的夜。
是嗎。
所以，原來十九歲的你也不理解二十六歲的你。
我嘆了口氣，夜將人吞噬的一乾二淨。
「江歸羽，我們離婚那天，我送你的掛飾你直接扔掉了。」
「你記不得的這些事，我都記得呢。」
「所以我怎麼回頭。」
「我真的不想要你了，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我掙脫開他，站起身，他坐在那，垂下腦袋看不清表情。
「你別跟著我了。」
「你記憶恢復就會明白的。」
石板路不知何時被洇濕，他捂著臉，肩膀在抖，
「別走。」
「別離開我。」
他說，像掙扎而或哀求。
15
「我真的驚了。」
「原來老師是這種人。」
江歸羽那個大弟子給我發來消息的時候。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許一一從我們研究組被調走了，老師不要她了直接。」
「師母，你都不知道！」
「老師出事，被查出失憶那天，瘋了一樣要見你。」
「嘖嘖嘖，老師十九歲的時候原來是這樣！」
「……」
我頓了幾秒，然後回復了一句「別叫我師母」。
就熄滅了手機屏。
江歸羽這幾天估計出院了。
即使還沒有恢復記憶，他也必須慢慢適應到新的生活里，至於他過的怎麼樣，就完全不關我的事情了。
月影綽綽，這幾天一直都工作到很晚，能看出公司里幾位下屬看我的眼神已經變得有些怨念，我揉了揉眉心，拔掉車鑰匙準備從車庫上樓。
卻恍然站定。
空蕩蕩的停車場裡，有一道穿著白裙的身影。
那個小熊掛飾依舊在她的發尾晃蕩，我皺了一下眉，怎麼這些天什麼人都能往我這裡跑。
還好沒走進，女孩噗通一下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我朝後退了幾步。
「求求你了，顧月老師，你不要讓江老師辭退我好不好？」
「江老師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他所帶領的研究內容是我夢寐以求的。」
「換了導師我的人生就完了……」
「……」
瘋子。
對於他這個學生，我大概從江歸羽身邊好幾個在學校工作的朋友嘴裡拼出了一個大概描述。
雖然本身患有躁狂症和精神分裂，但這個女生極具天賦，當初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進江歸羽他們學校的，幾個老師搶著要她，但她獨獨選擇了江歸羽。
對於惜才的江歸羽來說，大概算是寶貝弟子了。
……
我不想理。
徑直越過了她。
「那你該求江歸羽，而不是找我。」
「我跟他離婚了，已經。」
「可誰不知道江老師什麼都聽你的！」
女生在我身後拔高了音量。
「就是你讓江老師辭退我的！！！」
……
身後一陣風揚過，我下意識地躲避，於是我看見一道寒光直閃，頓時冒出了一些冷汗。
我靠。
女孩手裡握著的，是一把鋒利的尖刀。
「這個世界上誰都不愛我，誰也都不要我。」
「為什麼連我唯一熱愛的東西，你都要剝奪？！」
女生惡狠狠地看著，那把刀離我只有不到三米的距離，
下一秒，她再次揚刀朝我沖了過來。
「等一下，你冷靜一點！」
「辭退你的人是江歸羽，不是我，你怎麼不去找他？」
還好女生在氣頭上，準頭不是很準，每一刀還真給我躲了過去。
「沒有你江老師不可能這麼對我的！！！」
「你憑什麼跟他在一起？你這麼笨，也不會搞研究……你一點都沒法給江老師提供幫助！」
……不是，為什麼打著打著開始人身攻擊了？
我都差點被氣笑，但是下一秒我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我被她逼到牆角，後路退無可退，而下一秒寒光已經閃到我面前。
女生已然貼近，那一刀又果斷又狠，帶著快意恩仇的狠戾。
「你陪我一起去死吧！！！！」
下意識閉上眼睛，可想像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
刀劍刺入肉體的聲音卻分明。
我睜開眼睛，有人擋在了我身前。
「還好……趕來了。」
他說。
鮮血順著他的手臂淌下，他緊緊抱住我，也是那樣，輕輕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某一刻，和高中時在霸凌中護住我的身影重合了。
身後響起刀尖落地的聲音。
「江，江老師……」
女孩慌亂的聲線顫抖，由遠及近的，還有警鈴的動靜。
……
我被他抱著，應該說他沒力氣了，只能靠著我，溫熱的血液最終交匯到我的手腕上。
我問他。
「你怎麼來了。」
「我找到了這個。」
「想給你看。」
他在我耳邊輕輕地說。
一枚金屬掛件被塞進了我的手心。
太陽的紋飾，我也有一個，是月亮的。
「你說的那個掛飾，我們結婚一周年的，我沒有扔掉。」
「它在我家裡，雖然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我覺得那天，我應該是把它偷偷撿回來了。」
「沒失憶前, 我也是愛你的。」
「你可以信我一次嗎？」
說完這句話, 他就闔上了眼睛，救護車和警車同時到了。
我配合醫護人員把他放在了攤架上。
喧囂的燈將天空染成一片紅和藍。
16
江歸羽第二次住進了醫院裡。
他總是給我發消息，問我能不能去看看他，我都當沒有看見，也沒回。
他出院那天, 我去找他了。
他眼裡的雀躍是真的，見到我一瞬間眼眸都亮了一下。
他已經換上了常服，眯著眼到我身邊，朝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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