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緒從身後擁住我,炙熱的鼻息輕嗅耳邊碎發:「沒有什麼理由,是能將你我二人分開的。」
「時寧,既招惹了你就該招惹一輩子。」
這次國慶,我爸要求我回家,時耀成績不好,上了初中以來愈發叛逆,逃課打架都是常事。
他希冀著我這個高材生閨女可以幫忙教育一下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我冷笑:「憑什麼。」
「憑我是你爸!」男人在那頭歇斯底里。
他在那個女人面前唯唯諾諾,只能在我身上嘗試行使一家之主的權利。
憑什麼,憑什麼不盡父親之責,卻要求我做一個孝順的女兒。
我毫不留情地切斷了電話。
如今的我,不需要他人,也能活得下去。
國慶假期第三天,祈緒要我去他的公寓。
「我生理期。」
他在電話那頭笑,語調也帶了哄的意味:「你以為我是你,每次見面哪次不是你主動?」
我被說得臉紅,這時傅明珠的消息跳出來。
「阿寧,沈懷川回來了。」
「他想見你。」
「他知道你心裡怨他,他說請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十幾年暗戀的人重回故土,沈懷川過去帶給我的記憶忽而明朗清晰起來。
我感受到自己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僵硬、激動、顫抖。
哪怕我曾經在他離開後深刻地怨恨過他,可這一瞬間的喜悅,讓我從高二那個沉悶的黃昏中重新活了起來。
他回來了。
他終於回來了……
「喂,和我講話為什麼要發獃。」
「你打算晚上吃點什麼。」
祈緒懶散的聲音將我打回現實。
我再次慌亂了起來。
對啊,還有他,他又該怎麼辦呢……
「我可能需要回一下家,剛買好了票。」
祈緒在那頭沉默,末了,聲音沉悶道:「你總是這樣,說話不算數。」
10.
車票買的是最早一班的,自從上了大學以來,除了過年,其餘時間我都很少回家。
以至於,我出現在門口時,他們一家三口正坐在一起吃飯,時耀吃掉手裡的雞腿,像兒時那樣將骨頭扔在我身上。
淺藍色裙子沾上了油膩的污漬。
繼母一巴掌拍在時耀身上:「那是你姐姐!」
他委屈地嘴一撇:「她是外人,我和爸媽才是一家人。」
我爸心虛地看我一眼,隨後也打了他一巴掌,聲音雖脆,但不疼,可時耀鬧了脾氣,把筷子一摔,回屋去了。
「都是讓我給慣的,阿寧別生氣。」繼母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這幾年,時耀輔導班上的數不勝數,成績卻仍是班級吊車尾,中考在即,考不上一個像樣的高中,他這輩子在學習上的路就定型了。
「我回來不是找你們的,我很快就走。」
「多住幾天呀,懷川那孩子今天也剛回家,你們正好可以敘敘舊呀。」
失控的眼淚差點決堤,他真的回來了。
我扔下行李箱,奪門而出。
沈懷川家離我家很近,就在隔了一條小路的對面,我看到了,那扇上熟悉到讓人心悸的門。
曾無數次,我被時耀欺負到絕望時,我總會踏著這條小路,敲開那扇門,溫柔的沈懷川會撫平我一切傷痛。
門,近在咫尺。
我伸手,卻如何也敲不下去。
腦海里莫名其妙出現祈緒的那句:
「你總是這樣,說話不算數。」
猶疑中,我被一顆石子狠狠打中。
刺痛導致我的額角迅速紅腫一片。
時耀在二樓窗戶旁,對我扮鬼臉:「你在找你的懷川哥哥吧,你猜他為什麼回來?」
我不想和他講話,時耀反倒來勁了,他抓起一把棋子,一邊朝我扔過去,一邊笑得嘻嘻哈哈:「他爸爸死了,他是為了他爸爸才回來的,等他爸爸喪禮一過,他還是會飛到美國去。」
「你就是被丟下了,爸爸不愛你,你媽也不要你,就連沈懷川,你和他十幾年交情啊。他也把你扔下了。」
時耀朝我啐了一口:「沒人要沒人愛的掃把星,以後別來我家,學習好了不起,我學習不好我照樣有爸媽疼。」
「你閉嘴!」
我氣得渾身發抖,他嘲笑的話語在我腦邊、耳邊,毫不停歇地旋轉著。
沒人要,沒人愛,掃把星。
我指著他,惡狠狠地說道:「你們虛偽的愛,我根本就不需要!」
他抓了一把棋子,透過窗戶朝我砸來,面前空曠,我避無可避,只得任這些小石頭將我砸得遍體鱗傷。
時耀嘲諷地大喊:「你媽就是因為你才離開這個家的!」
「你閉嘴!」
我不想聽,他真的好討厭好討厭。
「她讓你閉嘴你沒聽到嗎?!」
祈緒撿起地上一塊石頭,他勾唇冷笑,瞄準時耀,巨大一聲撞擊聲,玻璃碎了。
二樓臥房裡響起時耀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蹲在地上,持續崩潰著,我才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媽媽走的那天也是臨近黃昏,我看著她捲走了家裡所有的錢,連姥姥給我打的金元寶也沒放過。
她染著鮮艷的紅色指甲,勾住我脖子上的紅線,那顆指甲蓋大的金子就這樣被輕易取下。
她甚至沒再摸摸我,抱抱我,也不去關心剛剛用力在我脖子上弄出的傷口。
她就那樣走了,走得毫不留戀。
對,我反應過來,我就是沒人要、惹人煩的野孩子。
我就是沒人要,沒人要的野孩子……
祈緒急忙過來擁住我,他看到我在無意識地發抖,眼淚空洞地流著,止也止不住。
「阿寧,阿寧,我在呢,我在呢。」
他以為我在冷,便更用力地抱著我,少年熾熱的體溫想要撫平我心上汩汩流血的創口。
我口中不停呢喃:「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不,阿寧,我永遠在你身邊,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你永遠在我身邊,你永遠在我身邊。
好像有人對我說過這句話,我想起來了。
我睜開朦朧的雙眼,看到祈緒在認真注視著我,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淺色上衣。
是他,是他!
我撲到他身上:「沈懷川,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啊!」
抱著我的人身子僵硬了一瞬,他有些不可置信,又覺得好笑:「時寧,沈懷川是誰?」
與此同時,祈緒身後有道溫柔的男音響起:
「小寧,好久不見。」
11.
他轉過身,看到了一個與他八分像的男人。
祈緒感受到懷裡的時寧停止了顫抖,她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然後——
推開了自己。
那個叫沈懷川的男人上前接住她,祈緒聽到時寧在不停地喊:
「沈懷川,你終於回來了,我真的好想你啊。」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白色袖口上還殘存著時寧的淚痕,溫熱,濕潤,可他卻覺得無比灼人。
是了,自從知道時寧喜歡自己穿淺色系衣服,他特意挑選了這件純白的外襯穿來找她。
祈緒僵硬地看向沈懷川,那個男人和他穿了類似的衣服。
一瞬間,他好似明白了什麼,心中有個地方轟然倒塌。
類似的衣服,類似的臉……
祈緒覺得這太荒謬了,他輕嗤一聲,這算什麼,這太荒唐了……
可眼裡的淚竟是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沈懷川安撫著時寧,朝他溫潤開口:「你是小寧的朋友嗎?」
他表情算得上是和煦,可祈緒還是敏銳地察覺到這人眼裡划過的細細嘲諷。
這樣像,像到如同照鏡子一般。
祈緒忽然想起時寧接近自己的時候,總是痴迷地、不舍地望著自己的那張臉。
原來,是睹物思人。
原來,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贗品。
沈懷川高高在上地瞥了他一眼,抱著神志不清的時寧走進了院子裡。
原地,只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祈緒。
12.
當我清醒過來時,沈懷川正在給我的傷口上藥,指尖輕柔地撫過,帶著淡淡的藥香。
他變化不大,依舊是那樣的乾淨、清雋。
沈懷川微扶著我的側臉,俯身靠近,清冽的氣息漸漸縈繞。
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已經先一步替我做出反應。
我側過頭,避開了他的觸碰。
沈懷川眼底閃過落寞,他笑道:「小寧還在怨我?」
「我只是想替你吹一下傷口。」
三年時間,不長不短,卻足以沖淡一切。
我還怨他嗎?早就不怨了。
忽然想起時耀對我說的那些話,我苦澀地開口:「你突然回國的原因是什麼?」
沈懷川放下藥膏,牽起我的手,他眉目清淺:「處理一下父親的喪事……」
「小寧,你願意和我一起出國嗎?」
「我們離開這個充滿不好回憶的地方,永遠不回來,好不好?」
好誘人的條件,我討厭這個家庭,討厭這個故鄉,我想離開這個地方,我想重獲新生。
可腦子裡為什麼總是閃過祈緒的臉,他冷厲的側臉,涼潤的薄唇。
我毫不猶豫地將手從沈懷川手裡抽出。
「不行!」
我有些懵掉了,沈懷川就在面前,那張我日思夜想的臉就在面前。
為什麼,為什麼我仍然覺得他很遙遠。
沈懷川失落地微蜷手指,果然,三年還是太久了,她已然對自己生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