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她大鬧靈堂那天起,我就看出這個女人頭腦簡單,她看不到侯府的臉面,只想爭取自己的利益。
果然,我和瑞雲趕到前廳時,林舒婉正拉著陸長瑾求老太君為她們母子做主。
老太君何等精明,知曉林舒婉定是著了我的道,無可奈何地命劉媽媽:「將林姨娘送回西院。」
18
若平時,林舒婉或許會給老太君面子,乖乖退下,偏偏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她好不容易名正言順地站在陸銘身邊,如今宴席都還未開始,她哪裡肯就此離去。
林舒婉索性丟下陸長瑾,跑去門口找陸銘控訴,正與同僚寒暄的陸銘見她披頭散髮的模樣,壓根沒仔細聽她哭訴了什麼,命人將她送回內院,同時又讓管家請我出來招待賓客。
林舒婉失望至極:
「陸郎,今日是我們的大喜之日,你要她不要我?」
被侯府上下嬌慣了一個多月,她如今已再不願像以前那樣隱忍了。
更何況我特地邀請了她的爹娘、娘家親朋來赴宴,她怎麼能灰溜溜地離去?
林舒婉望著我,眼神越發怨毒。
可下一刻,她楚楚可憐地跪倒我腳邊,當眾質問:「姐姐,你是要逼死我嗎?若你想我去死,直說便是,為何要找人如此搓磨我。」
賓客們循聲圍了上來,對著我和林舒婉指指點點。
陸銘尷尬不已,拚命給我遞眼色,示意我趕緊把林舒婉弄走。
為了不連累瑞雲,我只能強忍怒意親自去扶林舒婉。
未承想,這一扶,竟扶出了人命。
林舒婉和我拉扯時,突然口吐鮮血,於眾目睽睽之下沒了呼吸。
19
「你、你們殺了夫人!」
喜兒剛被馨蘭押到前院就親眼見到林舒婉暴斃倒地,驚恐之下脫口指責我和瑞雲是兇手。
我正欲辯解,劉媽媽卻已奉老太君之命帶著柳神醫前來救人。
當然,神醫也救不回死人。
「林姨娘中了夕顏花毒,這種毒產自北魏,三日之內必要人性命。」
柳神醫的話如一記驚雷砸進人群中,不少在朝為官者都聽說過「夕顏花毒」。這種毒不僅傷人性命還會讓人產生幻覺,多年前北魏就曾妄想用夕顏花毒謀害大周重臣,故朝廷一直明令禁止任何人種植夕顏花。
「中毒?我女兒好好地怎麼會中毒呢?」
林舒婉的娘抱著女兒的屍體,痛哭失聲。
其弟林治堂更直接與我對峙:「敢問夫人,為何我姐姐一入侯府就遭此毒手?」
「你若不喜她,大可不允她入府便是,何必要了她的性命?」
「今日姐姐不明不白地死在喜宴上,在下就算賭上前途、拼上性命,也要為她討個公道!」
林治堂說完,眾賓客亦認為我是兇手。
「早就聽說寧遠侯夫人雷厲風行,將夫君管得服服帖帖,這麼多年陸銘才納了一個妾室,沒想到她竟是用這種惡毒的手段!」
「哎,陸長風前不久才離世,侯爺今日就大辦喜宴納外室入府,換成我也恨不得殺了外室。」
「話雖如此,莊如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殺人總歸太囂張,林舒婉的弟弟怕是要告御狀去了。」
……
陸銘失望地瞪著我,渾身發顫,若非老太君及時發話,要劉媽媽押我去祠堂,他怕是會忍不住撲上來殺了我,讓我為林舒婉償命。
可林舒婉根本不是我殺的。
「公主,今日之事牽涉夕顏花毒,還請你回宮稟明聖上,求陛下還臣婦清白。」
我筆直地朝瑞雲跪下,深深叩頭。
瑞雲心疼地將我扶起,斬釘截鐵道:
「如月,林舒婉的案子,本宮會請求陛下親自督辦,斷不會讓任何人冤枉你!」
20
雖有瑞雲幫忙,我在侯府的日子依然不好過。
老太君命我在祠堂抄經思過,且不允許我見任何人,相當於收回了我的管家之權。
靈兒心急如焚,半夜在馨蘭的幫助下,爬窗摸進祠堂。
「娘,靈兒該如何救你出去?」
「靈兒,稍安勿躁。」我氣定神閒地在宣紙上抄寫《往生咒》:「如今陛下親自督辦此案,急的不該是我們,應是毒害林舒婉的真兇。」
靈兒見我面無波瀾,終於放心了些,卻又疑惑:「娘,毒害林舒婉那人為何要當眾殺人?難道她不怕林家追根究底嗎?」
我笑了笑,將抄好的經卷放在一旁,又拿了一張宣紙,一邊抄寫《往生咒》一邊與靈兒解惑:「其實那人今日才給林舒婉下的毒,林舒婉本不該這麼快毒發的,是馨蘭在拿她的時候悄悄點了幾處穴道。」
燭火搖曳,靈兒怔了怔:「娘,你是故意讓林舒婉當眾毒發的?」
21
我微微斂眸:「靈兒,早在林舒婉入侯府的那一日,便已註定了她的死局,因為只有她死在我手裡,才能動搖我的主母之位。」
「可若她死在內院,我怕是有口也說不清,但她今日死在眾目睽睽之下,公主又將此事鬧到御前,那我想脫身便不是難事。」
靈兒眼睛一亮:「娘,你早就知道兇手是誰?那不如直接告知瑞雲公主。」
我思忖片刻,決定向靈兒漏一些底:「靈兒,娘想借官家之手查的並非林舒婉的死,而是夕顏花毒的源頭。」
長風也是被此毒害死的,這一來自北魏的毒物,只需些許便能使人產生幻覺,一旦過量即可殺人於無形。
但這種毒需用新鮮的夕顏花提煉且只有前三日有藥效,若非在京中大面積種植夕顏花,恐怕很難搞到源源不斷的毒藥。
照理說夕顏花毒流入京城,事關重大,太子和煜王卻都秘而不宣,似乎在等待什麼。
但我不能坐以待斃,林舒婉的死讓我更加確定這毒與寧遠侯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若不揪出府中藏毒之人,我與靈兒恐再難有安生日子。
「娘,我覺得這個家好可怕。」
「爹、祖母、蘇姨娘,她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害死哥哥和林舒婉的兇手。」
「娘,這些年你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
靈兒撲進我懷裡,嗡聲抽泣。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沉默以對。
世家的遮羞布一旦被撕開,露出的便是根深蒂固的腐爛和陰暗。
靈兒先前一直活在我的羽翼之下,並未接觸過這些,但這短短一個多月的見聞,已全然顛覆了她的認知。
引以為傲的家門內竟如此不堪,她一時難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可接下來,她將面臨更大的考驗——
若陛下查不出夕顏花毒的來源,寧遠侯府或將傾覆。
22
我在祠堂待了七日,第七天,陸銘親自打開門,迎我去前廳議事。
他看起來比七日前老了十歲,顯然這些時日過得身心疲憊。
「如月,如今林舒婉的死已經沒人管了,但夕顏花毒流入京城一事讓陛下震怒,陛下限我十日之內查明來源,否則整個侯府都要擔上通敵之罪。」
「通敵……夫君,怪如月無知,沒想到這事竟會鬧成這樣。」
我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淚,陸銘也沒精力安慰我,言簡意賅道:「今日族中長輩都來了,母親的意思是把長瑾記在你名下,來日由他襲爵。」
「如月,我知你心裡有怨,但如今侯府危難,我們夫妻齊心才能挺過去。」
好個夫妻齊心!
總之就是不管我同不同意,今日陸長瑾都要正式認祖歸宗,成為我的孩子。
我沒回應陸銘,順從地隨他前往前廳。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她亦比喜宴那日憔悴許多,但氣勢不減:「如月,從今日起,長瑾便記在你名下。」
我欠了欠身,不冷不熱道:「娘,現下我毒殺林舒婉的嫌疑尚未洗清,如何能教養長瑾?先將長瑾記在蘇姨娘名下,待事情水落石出我再把孩子接到東院才最為穩妥。」
老太君見我拒絕,緊緊皺眉:
「如月,長瑾未來是要襲爵的,他記在你名下,便是靈兒的親弟弟,兩個孩子一起長大,屆時靈兒要嫁人,總歸有個倚仗。」
聽老太君提起靈兒,我低頭沉吟,是該好好為靈兒籌謀一番。
但與其去賭那個不太確定的未來,倒不如現在就為她爭下一份家業。
「娘,你要我親自撫養長瑾也可,但林舒婉之死畢竟是他心中的一根刺,難保他日後不會舊事重提,所以我想先將靈兒的嫁妝全部記在靈兒名下,如此我才能心無旁騖地教導兩個孩子。」
23
「嫁妝?你想給靈兒多少嫁妝?」
「如月,你是陸銘的妻子,而長瑾現在是陸銘唯一的血脈,你照看他乃天經地義,怎麼還提上條件了。」
「如月,你向來孝順,老太君如今就這麼一個心愿,你別嫁妝不嫁妝的了,快快答應她老人家才是。」
……
陸家的長輩們紛紛開口勸我,往日我尚給他們些薄面,但今天,我油鹽不進。
「二伯,陸長瑾是侯爺的血脈難道靈兒就不是嗎?」
「若靈兒的嫁妝不能保證,此事便作罷吧。」
陸銘的二伯重重地拍桌呵斥我:「莊如月,你目無尊長,又有迫害妾室之嫌,陸銘是可以休妻的!」
休妻?
聞言,我忍不住嗤笑出聲:「那正好,陛下給侯爺的期限僅剩三日,三日一到,侯府誰也逃不了,你們倒不如讓陸銘現在就休了我,至少還能保靈兒無虞。」
「你!你!」
二伯氣得臉色發青,卻又無法反駁我。
最終,老太君揉著眉心退了一步:「如月,你要給靈兒多少嫁妝?」
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