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子爸發現時,血已經染紅了我的毛毛。
任務急迫,簡單包紮縫合後,我依舊奔赴前線。
開花雖然並不一定都會結果。
可我並不會因為它不會結果就不再期待花開。
我的腿很疼。
裹著紗布的腿被血浸紅,拆掉纏上新的,再浸紅,再纏上新的。
我很疼,可是我不能叫。
因為只有發現了倖存者才可以叫。
我很怕,可是我不能跑。
因為我先是戰士,才是小狗。
我身上沾著好多泥,怎麼甩都甩不掉,毛毛結成了一團團。
一定很不好梳開。
可剪掉會不會變醜?
強子爸喂我喝水,我咕嚕咕嚕大口大口的喝。
強子爸喂我吃飯,我吧唧吧唧大口大口的吃。
強子爸摸摸我的腦袋,「好狗好狗,強子是好狗。」
休息的間隙,強子爸來看我。
搜救犬都被栓在一起,我旁邊的黑黑也受了傷,疼得打哆嗦,抖成了篩子。
我也疼,於是我也抖成了篩子。
我們是兩個篩子,抖啊抖。
強子爸要看我的腿,我以為他要摸摸我,撐著腿疼掙扎著對他翻肚皮。
他伸出來的手頓住了。
強子爸掉小珍珠了。
幹嘛!
我都沖你翻肚皮了!為什麼不摸小狗!
強子爸又笑了,「好好好,爸爸摸摸你。」
「好狗,好狗,強子是好狗。」
經過五天的連續救援,我總共救出十名倖存者。
大家都得到了及時的醫治。
撤離前夕,那個眼睛黑黑的小朋友來找我。
他是最幸運的那個,除了手背的擦傷,毫髮無損。
他有些怕生,扭捏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氣上前。
他問強子爸,「這是…這是救了我的那隻小狗嗎?」
強子爸說:「是呀。」
他對著我伸出了手。
我嗅嗅嗅。
上廁所是不是沒洗手!
他又問:「可以摸摸嗎?」
「摸吧。」
「這是警察叔叔的小狗嗎?」
「是消防員叔叔的。」
還在這小狗小狗的,你該叫我警犬叔叔。
他一句,強子爸一句,有來有回。
他漸漸混得熟了,不再怕生,倒開始對我指手畫腳了。
他命令我,「跑!」
我無動於衷。
跑什麼跑?
你當我是你們村大黃呢?
他倒是稀奇上了,「叔叔,這個小狗不會聽我的話嗎?」
強子爸說:「因為它不認識你呀,所以不會聽你的話。」
他又問:「那它認識你嗎?」
強子爸扭過臉來,和我對上視線。
「當然了,它認識我呀,我是它的爸爸。」
我一臉鄙夷,轉過臉去。
不好意思,不太認識。
呵呵。
來之前也沒說還要讓我帶孩子。
11
任務結束,我獲得了表彰,二等獎。
我也成為了一隻功勳犬。
我註定是一隻不同凡響的小狗。
我腿上的傷很快就好了,能稱得上是健步如飛,更勝從前。
短短半個月內,我連續漂移滑鏟把強子爸撂倒四次。
其中兩次側翻,一次後空翻,一次狗吃屎。
他每次都會 werwerwer 的慘叫。
但我心裡總是悶悶不樂。
小狗不太開心,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
以至於我再也沒有去偷吃小史的飯。
但強子爸和我心有靈犀,他很快就察覺到我的不對勁。
於是他帶我去了小動物修理站。
排隊等待的時候,我旁邊是一隻小比熊。
它看著我瑟瑟發抖,一個勁的往它媽懷裡鑽。
傻狗。
我可是你警犬叔叔。
經過確診,由於救援時勞累緊張,又經歷慘烈的場景。
強子我患上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心理疾病。
聽到小動物修理站的站長這樣說,強子爸花容失色。
糟了!
是黑毛的神經病傳染給我了!
好在神經病不用打針,也不用吃藥。
畢竟我很怕疼。
強子爸暫停了我的訓練,有事沒事就帶我出去溜達。
他帶我拐過街角,走過高高矮矮的樓房,走過賣燒餅賣饅頭賣油條賣茶葉蛋賣腸粉賣雞蛋灌餅賣煎餅果子最後卻什麼都沒給我買的巷子。
他帶著我去公園玩。
風吹得小湖泛起漣漪,小朋友們你追我趕在玩沙包,在放風箏。
還有吹笛子拍小鼓的奶奶,下棋的爺爺。
也有和我一樣的小狗來散步。
在草坪上玩飛盤,搖尾巴打滾撒歡。
我突然覺得我不像是一隻小狗了。
強子爸一直推我,把我推出去,我自己又會走回來。
緊緊貼著他的腿,隨時等待著命令。
我不能無憂無慮,因為我有自己的責任和使命。
強子爸蹲在我面前,扯著我的嘴皮,咬牙切齒,「幹什麼!」
「比賽時候不好好比賽,現在要你玩了你又不玩。」
當時年少無知。
好狗不提當年勇,行不行?
強子爸在被我逼瘋的邊緣反覆試探。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出了強大,笑出了自信,笑出了反派的桀桀桀桀。
他對著我目露凶光,「尼古拉斯王志強,你還不知道你即將面對的是什麼…」
下一秒,說時遲那時快!
他不知道從哪掏出了護具!
他搖著胳膊,護具在我眼前晃啊晃。
血脈覺醒了!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一躍而起,張開血盆大口,死死的咬上護具。
開咬!
我晃著腦袋。
就是這個味!大咬特咬!
補嚎。
強子爸的計謀得逞了。
於是他樂此不疲,每天都要帶我去公園玩護具。
有時候好奇的小朋友們會圍上來摸摸我。
有時候吹笛子拍小鼓的奶奶會給我唱小狗歌。
有時候下棋的爺爺會問我該走哪一步。
我腦袋裡的烏雲好像被吹走了。
回家走過賣燒餅賣饅頭賣油條賣茶葉蛋賣腸粉賣雞蛋灌餅賣煎餅果子最後卻什麼都沒給我買的巷子時。
強子爸突然對我說:「強子,你是一隻小狗呀。」
「你怎麼會不是一隻小狗呢?」
「你一直都會是爸爸的小狗。」
我又變得很開心。
我是一隻很厲害的小狗,我很喜歡大家,很愛大家。
所以我更要保護好大家。
12
我是八歲的尼古拉斯王志強。
我成為了家喻戶曉的一級功勳搜救犬。
這幾年我參與了許多次救援。
有時候趕赴火場,有時候趕赴震區。
有時候站在兩公里開外看強子爸掏馬蜂窩。
有時候幫強子爸洗消防車導致地太滑了把騎電驢來上班的班長摔了害得我倆一起挨罵。
我天賦異稟的鼻子幫我挽救了許許多多的生命。
最牛的一次,我十四天成功救出了二十個人,榮獲一等獎。
但是過分臭屁的下場,我瘦了十幾斤,餘震倒塌前沒來得及跑出去,砸落的鋼筋穿透了我的腿。
就算痊癒了,也依舊是一瘸一拐。
但我身殘志堅,每天堅持漂移滑鏟強子爸。
強子爸和我心有靈犀。
我漂移滑鏟的速度已經大不如前,所以他很輕鬆的就能躲開。
但是他沒有躲開,他就故意不緊不慢的走在前面等著我。
等著他和我一起栽倒在地上,還不忘給我表演 werwerwer 的慘叫。
我的身體機能退化,不能再奔赴前線。
於是我提前退休了。
大家為我舉行了退役儀式。
給我帶上大紅花,撕掉了我小背心上的搜救犬標。
強子爸熱淚盈眶,大聲的彙報,「尼古拉斯王志強,加入警犬序列八年,參加救援任務一千五百餘次,圓滿完成每一次救援任務!」
括弧,救援任務不包括我參加的兩次比賽,括弧。
按理來說退役的搜救犬都會被徵集領養。
領養的要求和手續很嚴格,比如小史退役的時候。
聽說它過上了頓頓 omakase 狗飯的日子。
括弧,不是羨慕的意思,括弧。
不出意外我也被領養了。
我被強子爸領養了。
天塌了。
我依舊住在我們隊里,依舊無法無天霸占班長的位置,依舊在開飯前嚎叫難聽的歌。
大家陪我過完了一年又一年的生日。
強子爸在廣大網友的呼籲下,每天更新我的小視頻。
強子爸有樣學樣,趕潮流給我也整上了 omakase 狗飯。
牛肉前一秒剛放進碗里,後一秒我就吃了個精光。
南瓜胡蘿蔔都是如此,沒有一個能在我的碗里待過兩秒鐘。
大家紛紛在他的視頻下評論。
【吃了點啥,沒一個能看清的。】
【這集沒有強子最恨的紫甘藍,散了吧。】
【能不能喂一期紫甘藍純享版?】
【請問視頻中的碗起到了怎樣的一個作用?】
強子爸回覆:【起到了強子爸的思鄉之情。】
我十歲的時候,強子爸突發奇想帶著我這位老狗上了節目。
謝邀,狗在演播廳,已下飛機。
強子爸是帶著我來挑戰不可能的。
他們當著我的面把一滴血滴進了二十升的水裡,攪拌攪拌。
又從裡面抽了一針管,滴一滴放進了載著十噸水的消防車水箱裡,繼續攪拌攪拌。
然後他們舀出來一杯,和其他對照組一起放進了箱子,貼上標籤,又把這八個箱子分別放進了場外的八輛車裡。
沒錯,強子爸讓我找出那滴血。
這滴稀釋了兩千萬億倍的血在科學儀器上達到了極限,已經無法再檢測出來。
相當於在我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放了一顆直徑七厘米的蘋果。
彈幕都在說不可能。
【從某種意義上說,消防車裡已經不存在那滴血了吧?】
【強子得罪過節目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