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班長的話,強子爸本來將信將疑,可沒想到我成功上了官方新聞。
第一次這類消防救援的科普新聞衝上了熱搜,一連七天,穩居不下。
強子爸再度精神抖擻。
好消息說完了,壞消息就來了。
我們隊的消防車被偷了。
那是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
那輛消防車常年停在一個偏僻的化工廠附近,主要起到一個防患於未然的作用。
結果某一天巡邏,龐然大物消防車居然不翼而飛!
全隊上上下下驚慌失措,跑去了派出所報警。
警察說:「嗯…就是說,你們的消防車…嗯,被偷了?」
「神偷界已經卷到這種程度了嗎?」
派出所上上下下笑倒一片。
掉了監控才發現,我們隊的消防車被拖車拖走了。
大家迅速出警,把小偷捉拿歸案。
小偷十分坦誠,拷著手銬大言不慚:「哦我以為沒人要,我就賣了。」
「賣了!你不知道那是消防車嗎?車賣哪了?」
車賣給了廢品收購站,連夜拆了報廢了。
將近一百萬的消防車最後賣了一萬六。
據說指證環節時,小偷和廢品站老闆爭執不下,大吵一架。
廢品站老闆臉紅脖子粗:「你都敢賣消防車!你肯定有後台!」
小偷臉紅脖子粗:「你都敢收消防車,我還以為你是個人物呢!」
丟了消防車的消防員,敢偷消防車的偷車賊,敢收消防車的廢品站。
三個史詩級任務,就在我們消防隊達成了。
於是我們隊又火出了圈,雖然是這樣不太光彩的方式。
很長一段時間,強子爸和班長出去買小甜水都要戴口罩。
大家的怨念很重。
我們的消防車命途多舛。
一輛被偷了,另一輛翻進了溝里。
那同樣是一個夜不黑風不高的早晨。
突然有附近村民報警說,家裡的牛掉下山了,卡在半山腰上不來。
沒錯,不只是救火。
抓蛇,掏馬蜂窩,戒指摘不下來…包括牛掉下山,這些都歸我們管。
大家開著消防車風風火火出警。
下了雪,村路難走。
方向盤左轉右轉,最終成功把消防車翻進了溝里。
指揮員叫了拖車,說距離不遠,讓其他人徒步前進。
可大家還沒來得及動身,看熱鬧圍觀的村民就都站了出來。
七十多歲的村長老頭大手一揮,抄起了大喇叭叫全村人都出來推車。
說時遲那時快,大家挽袖子的挽袖子,抄傢伙的抄傢伙,呼啦啦一群人全沖了出來。
抱著孩子的大嬸,拄著拐的老太,流鼻涕的小孩…男女老少都來幫忙。
我們連連說不用,可實在架不住村民的熱心,盛情難卻。
我從沒見過如此聲勢浩大的場面。
雪地上都是腳印。
蜉蝣也想撼大樹。
人類瘦弱的肩膀偏偏要想拉得動載著十噸水的消防車。
要在所有不可能里抓住那點零星的可能。
好像大隊院子裡不會結果子的桃樹,到了春天就會開花。
瓣瓣不同,瓣瓣同心。
雖然開花並不是一定就會結果。
我是尼古拉斯王志強,我要掉小珍珠了。
9
當然,最後消防車還是靠拖車拖了出來。
強子爸帶著我走路上山。
很不幸,白白的雪地下到處藏著牛糞。
我們都踩了滿腳牛糞。
俺不中嘞。
這次的任務進行的異常艱難。
我帶著強子爸在山上翻來找去,好不容易找到了牛。
大家用繩子又好不容易把牛救了上去。
誰知那頭牛恩將仇報,四蹄著陸的第一件事就是怒氣沖沖的看著我們。
接著它一個小牛亂撞,沖向了我們之中最怕牛的老牛同志。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小牛四處亂撞,老牛四處逃竄。
剩下幾個人一邊笑還要一邊幫忙拽牛。
回到大隊,大家排排站,用水槍呲鞋底的牛糞。
強子爸給我洗澡,拿著刷子給我刷背。
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給我刷背的刷子其實是你的鞋刷子!
強子爸不知道為什麼紅了眼睛。
他刷著我的狗毛,嘴裡碎碎念著什麼人民。
等我意識到這兩個字的意思時,我已經成為了四歲的尼古拉斯王志強。
按照我原本的計劃,我終於成為了又胖又壯,且飽讀詩書的小狗。
期間我還受邀返場參加了一次消防行業職業技能大賽。
由於我腳滑騎在了獨木橋上,我在大家心中顯眼包的地位更加穩固。
【不行讓強子去宣傳科吧,感覺那裡更適合它。】
【很抱歉以這種方式再次認識你,尼古拉斯王志強。】
【兩年前你告訴我強子還小,這次你告訴我強子的鞋有問題。】
【前年:執著的強子。今年:腳滑的強子。】
【能養出強子這樣的小狗,看出來強子爸是非常慣著了,不過也可能其實是認命了。】
強子爸現在不論看到什麼都會氣定神閒,淡定依舊。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他早已褪去了從前動不動就會崩潰的壞習慣。
這一點很好。
嗯!值得表揚!
只是他有時候會莫名其妙的仰天大笑,笑到眼淚狂飆,鼻涕狂甩,還會 werwerwer 的怪叫。
沒關係。
愛笑是好事!
愛笑的小男孩運氣也不會太差喲。
還有一個更好的消息。
強子爸居然幫黑毛找到了領養。
我聽說的時候也非常震驚,畢竟對於黑毛的長相。
高情商的說法是凶神惡煞,殘暴彪悍。
低情商的說法就是奇醜無比,丑得想摳眼珠。
我當然沒忘記過我從前的好朋狗!
托我的福,消防隊的大家聯繫了附近的流浪小動物救助站。
我當年入職不久後,它們也有了溫暖的家,認識了更多的好朋狗。
它們都很想我,只是我沒辦法常常回去看它們。

黑毛終於有了媽媽。
強子爸帶著我跟救助站的姐姐一起回訪。
一開門就看到黑毛撅著屁股,貼著它媽嚶嚶嚶。
哪裡還有從前震懾十里八村狗的雄風!
黑毛媽說:「吳小花可乖啦,很黏人,時時刻刻都想黏著我。」
「哦我知道它是公的,叫小花不是更可愛嗎?」
我一臉鄙夷。
黑毛見到我也很開心,和我分享自己最喜歡的玩具。
它咬著那頭,我咬著這頭。
嘿!拔河!來一決高下!
它死死的咬著,嘴皮子都因為用力呲了起來。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後拽。
但黑毛像頭死豬一樣沉,反倒是它拖著我一點點往前,我的腳差點摳穿地板。
於是我鬆開了嘴。
黑毛飛了出去,摔了個四仰八叉。
它嘶哈嘶哈喘氣,「可惡,終究還是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嗎?」
「還是…做不到嗎?可惡,難道這就是這副身體的極限了嗎?」
「不!」
它汪汪汪的嚎叫起來。
你神經病吧。
你不本來就是狗嗎?
我一扭頭,看到了它媽身上的痛衣。
原來這才是罪魁禍首。
老白的年紀更大了,聽說現在也不像別的小狗那樣喜歡玩球球和散步了。
但是這些都沒關係。
救助站的姐姐會把它照顧得很好。
大家都會平凡又幸福的過完自己的狗生。
而我註定不會成為一隻平凡的小狗。
我被賦予了更加光榮的使命。
西北發生了地震,十萬火急。
小史的身體狀況不好,任務指派到了我和強子爸,義不容辭。
我和強子爸跟隨著部隊,以及其他十六條功勳搜救犬,趕赴千里之外災區救援。
糟了!
我在航空箱驚醒。
怎麼你們都拿功勳不帶我?
孤立我!
不對,不是說要把我調宣傳科嗎!
10
是死亡。
傾覆的樓宇仰視著屹立的群山。
悽厲的哭嚎震痛了我的五臟六腑。
我的鼻子裡是前所未有濃烈的血肉味。
這些都是死亡。
我在災區執行救援任務。
那種感覺並不好受。
斷壁殘垣之下的縫隙只有小狗能鑽進去。
硬邦邦的磚石磨疼了我的腦袋,碎裂的玻璃劃破了我的腿。
我努力的蜷縮身體擠進去,努力的在灰塵里嗅嗅。
我找到了許多人。
可他們都死掉了。
本該圓圓的腦袋癟癟的,肢體斷裂扭曲,血肉模糊。
我甚至都拼湊不出來他們原本的模樣。
縫隙里,就連陽光也照不進來,我看見了面目全非的他,眼睛瞪得很大。
無法聚焦的瞳孔中映著我的臉。
脖子像被掐住,我喘不上氣。
他們都留在昨天了。
可是我不敢停下,一刻也不敢停下。
我奮力的奔跑,奮力的擠壓身體。
我不敢停下。
我撕心裂肺大叫,叫到啞掉了喉嚨,叫到像有火燒著了嗓子。
「報告!發現倖存者!」
「探測儀快上!」
裡面是一個小朋友。
倒塌的房梁正好避開了他,還幫他撐起一大片生存的空間。
他不哭不鬧,頂著灰撲撲都蓋不住的坨紅小臉,用黑黑的眼睛注視著我。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伸著舌頭喘氣,風吹起了我的耳朵。
別怕。
我來啦。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隻很懦弱且沒用的小狗。
但我發現,自己一直是這樣堅強勇敢。
我的腿被割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