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那天那條走廊寂靜的風聲,以及那個泡在氤氳水汽里的黃昏,就這樣,被我永久封藏了起來。
15
我的精神愈發不濟,半數時間都是在昏睡中度過的。
陸及似乎被氛圍帶著,也有些緊張,考前的兩天竟然還複習了一下。
考試時陸及也沒交白卷,他把能填的都填了。
我趴在他邊上,跟他一塊認認真真看試卷。
勉強也算參加了一回高考,彌補了一些遺憾。
最後一科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後,陸及第一個衝出學校。
門口被記者圍堵得水泄不通。
其中有一半是專門沖他來的。
陸及像一陣風一樣跑了過去後,他們才反應過來。
車上,陸及刪刪減減。
【你明天別來機場接我,太麻煩了,給我個地址,我到了直接去找你。】
然後他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又把其他消息都屏蔽了,專心在家等回復。
但一直到天黑,手機也沒再響起。
16
陸及的臉色越來越白。
兩個月前那件事終究還是在他心裡埋下了一根刺。
我知道,他肯定會往那個方向猜想的。
只是還沒等到回復,他仍舊執拗地盯著手機。
晚上十一點,陸及的手機終於響起。
是我早就設置好的定時發送。
一共三條。
第一條是:【我有男朋友了,你別過來,也別再聯繫我了。】
陸及眼裡的光好像一瞬間就熄滅了。
他一遍一遍撥打我的號碼。
只是這些電話,註定不會再有人接聽。
【是你上次說的那個男的嗎?他是不是趁機跟你表白了?】
短短一句話,陸及打錯了八次。
【不是說好……會等我的嗎。
【對不起,是不是我讓你等太久了?
【你別答應他,我現在就去海城,我也能每天送你回家,以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發出去的消息仿佛都石沉大海。
我從來沒見過陸及這麼卑微過。
【你和他在一起了,那我們之前的三年算什麼?】很久後,他尾音輕顫,不敢置信地問了一句。
【你對我那麼好,每天陪我玩遊戲,幫我解決遊戲里的仇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陪我聊天聊到凌晨,難道都是可憐我嗎?】
他的眼神迷茫得像一隻濕漉漉的被遺棄的小狗。
我閉上眼睛,一遍遍對自己說。
沒關係,總會過去的,他只是習慣了我的存在。
等上了大學,認識了新的朋友,他就不會記得我了。
沒關係,總會過去的。
他還有很漫長的人生、廣闊的未來。
他很快會慢慢忘了我的。
甚至……再過一會兒……
他可能就要恨我了。
17
剛想到這,我的第二條消息就到了。
我告訴陸及,我其實一直都有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只是他之前去了外地讀高中,我太無聊才會和別人一起打遊戲。
之前那次就是被男朋友發現了端倪,我想要斷掉聯繫才編造的藉口。
【剛剛考完試我男朋友來接我,他跟我說他其實已經全都知道了,只是怕影響我高考沒有說。
【他原諒我了,他真的對我很好,我也發現自己最愛的還是他。所以我們不要再聯繫了,我不想再做對不起他的事。】
陸及的眼睛幾乎是一瞬間紅了。
【什麼意思?所以我這些年都在當小三?
【甚至小三都算不上,我就是個備胎?】
我了解陸及,也知道怎樣才能讓他死心。
在醫院時,我就反覆算準了時間,還有陸及的所有反應。
因此很快,我的第三條定時發送來了。
我恬不知恥地讓他看在過往的情分上,別來海城找我。小城是非多,他要是來鬧一下,我的名聲就毀了。
【其實我們之間也沒什麼吧,就是聊聊天,打打遊戲。
【就到此為止吧,我不會再回你消息了,這個微信我也不會再用。
【我男朋友讓我轉達你,再糾纏的話我們就報警了。
【你好自為之。
【再見。】
18
陸及在原地僵坐了很久很久。
我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這幾句話相當於是將他的自尊和傲骨狠狠踩在腳下,踐踏得粉碎。
然後還不夠,我還親手把它丟到大街上,讓所有人來嘲笑。
我知道。
他不會原諒我了。
19
凌晨三點,陸及終於動了動僵硬的手指。
他狠狠地咬著牙,一字一句——
【如你所願。
【你最好永遠躲在海城,別出現在我面前。
【否則,你這輩子都別想好過。】
20
陸及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把寫好的賀卡和所有禮物都用剪刀剪碎了,丟到樓下垃圾桶。
又過了一夜,他把自己收拾好後,平靜地出門參加謝師宴。
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也仿佛從沒認識過安然這個人。
簡燃興沖沖地跑來。
「你怎麼這麼快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在那待十天半個月呢。
「怎麼樣,見到安然了嗎?」
但看清陸及的表情後,他敏銳地察覺到不對,選擇了閉嘴。
陸及一臉冷漠。
「以後,別在我面前提這兩個字。」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越來越透明的手掌。
心裡有種預感——
今天大概是我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天了。
21
同學們輪番向老張敬酒。
像是說好了今天非要灌醉他不可。
但沒想到,酒意上頭後,老張忽然哭了起來。
「沒來齊,今天也沒來齊,少了一個人。
「多好的一個孩子啊,成績又好,又懂事,怎麼就走了呢。」
大家愣了好一會,才意識到他在說誰。
「什麼意思?」
「安余死了?」
「不會吧……她一個月前還跟我們一塊上課啊。」
眾人一陣唏噓。
簡燃知道多一點內幕,低聲同陸及耳語。
「我姐前幾天回家了,我也是忽然想起來,問了一下,沒想到安余半個月前就去世了。
「聽我姐說,安余真的挺慘的,她家裡也不管她,每次住院都是自己一個人。
「下病危的時候打了十幾遍電話才把人找來。
「最後她爸媽還一邊處理後事,一邊笑著打電話給她哥,問今晚要吃什麼。
「氣得我姐差點沒忍住打人了。」
陸及愣了一下,緩緩開口。
「她之前幫過我一次,我坐公交錢包落教室了,是她借錢給我的。
「不過我和她沒怎麼說過話。」
他微微凝眉,回憶著。
「只記得她坐在後門,成績很好,卻總是請假。」
「是啊,我就記得她什麼班級活動都不參與,原來還以為是性格太內向,沒想到是身體原因。」
簡燃嘆了口氣。
「挺好的女生,怎麼就……唉。」
我聽到一群人談論著關於我的話題,疲憊地睜開眼睛。
有點欣慰地笑了笑。
我這一生親緣淺薄,也沒有什麼朋友。
偶爾同學聚會還有人記得我,便已經值得我高興。
22
這頓飯一直持續到天黑才散場。
高考完好不容易放肆一回,許多人都喝得東倒西歪了。
陸及倒是滴酒未沾。
也沒人敢灌他酒。
「你暑假準備幹嘛?」簡燃還是不死心,拐著彎打聽「安然」的事情。
「去 y 國,車隊要封閉式訓練兩個月。」路燈下,陸及沒什麼表情。
「今晚的飛機,一會我直接去機場。」
簡燃識趣地沒再問下去。
飯店門口的路燈下,曾經的同學們三三兩兩互相告別,各奔東西。
我感覺到身體一點點在消散,像一陣煙霧一樣。
我想,我也是時候告別了。
其實很多年前,在京城的某盞路燈下,我和陸及也有過一場分別。
23
很多年前的那一天,我在九中後面的小巷子裡被小混混敲詐勒索。
他們搜完我的書包沒找到錢,氣得要拿磚頭砸我。
是恰巧路過的陸及救了我。
我報完警跑回去時,他正巧從小巷子裡走出來。
一行血順著他的眉尾滑下。
他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又隨手把手裡的東西拋給我。
「你的書包。」
然後頭也沒回地走了。
劫後餘生,我剛回到家,安毅上來就給了我一耳光。
就因為聽到鄰居的一句,安家小女兒身體不好還次次考第一名,比她那個不學無術的哥哥強多了。
我的父親母親就坐在沙發上,同樣面色不豫。
「安余,你明天別去學校了,反正你書讀了也沒什麼用,別人還會拿來和你哥哥比。」
「咱們家就你哥這麼一個獨苗,被人笑話可怎麼行?」
「你出生的時候,家裡為了你的病前前後後也花了快一萬塊錢了。爸媽一直教你的,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能貪心。」
「你放心,我們也不是那些狠心的父母。你就在家做做飯乾乾家務,我們保准好好養你到你走的那天。」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被告知自己是個累贅。
所以面對父母苛責,哥哥姐姐刁難,我都能忍則忍,因為不想再給他們徒增煩惱。
可那一刻,我終於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我的家人一直在等著我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