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裴恆怎麼失憶,變得這麼嬌氣了?
從前野外都睡過,現在跟我說在陌生的院子睡不著?
裴恆見我不做聲,一邊偷瞄我的表情一邊繼續說。
「外面又冷又黑,走回你的屋子還要穿過院子,你都這麼累了,不如在這裡歇下。」
「你要是怕睡不好,可以到床上來,反正床夠大……而且我們小時候也不是沒有一起睡過。」
嘖,裴恆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算盤珠子都要蹦我臉上了。
我同裴恆成婚後,一直是分房睡的。
不過我如今既然知道了他的心意,也打算跟他試試,那睡一起倒也沒什麼。
反正他現在這個情況,想做什麼也是有心無力。
還有一點就是,我真的睏了。
我打了個哈欠走過去,「行,那你往邊上讓讓。」
裴恆紅著臉讓出了大半個床的位置。
我抿嘴笑了笑,躺下便睡著了。
失去最後的意識前,我感覺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輕輕拂過我的額頭。
帶著淡淡的松柏香氣。
是裴恆的味道。
12
養傷的日子裡,裴恆十分配合,讓喝藥就喝藥,讓睡覺就睡覺。
除了偶爾宋臨安來送東西的時候會炸毛外,大部分時間都十分乖巧。
其實說起來,跟裴恆相處,比跟宋臨安自在一點。
從前我跟宋臨安在一起,時時刻刻要維持自己最完美的狀態,不想讓他看見一點瑕疵。
但在裴恆面前不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見過他屁股開花,他見過我初潮把裙子染紅。
誰也別笑話誰。
我在他面前可以吃三大碗飯,也可以大聲痛哭並拿他的袖子擦眼淚。
宋臨安會送我清雅的蘭花,珍貴的首飾,價值萬金的蜀錦。
裴恆會送我長劍,送我寶馬,送我白花花的銀票和鋪子。
我與裴恆當這一年有名無實的夫妻,其實過得十分快活。
我夸一句某某公子白衣出塵,他表面說搔首弄姿,沒幾日就別彆扭扭換上一身白衣在我眼前晃悠。
我弄丟了很喜歡的木雕狗,他就背著我悄悄練了好幾天,雕出了一隻一模一樣的。
然後雲淡風輕地遞給我,「隨手雕了一隻,給你吧,別再弄丟了。」
我喜歡偷偷給一些不可言說的話本子畫插圖,他就親自讀我喜歡的話本子,並且給我畫提建議。
他甚至願意跟我一起討論女主和哪個男主最配。
雖然我倆經常因為對男主的審美不同而吵架。
我忽然意識到,從小到大,他其實一直將我的每句話放在心上。
只是從前他太彆扭,我太遲鈍。
失憶後大約是受了「我已經成親但新郎不是他」這件事的刺激。
反而豁了出去,但他主動的方式,也奇奇怪怪的。
有時候他遞茶杯給我時,會故意摩挲一下我的手指。
有時候一同看戲時,他會坐得離我十分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噴洒在我的頸間。
睡覺的時候他將我抱在懷裡,早上醒來時再假裝無辜地把手拿開。
園子裡的臘梅開了,我折了兩支送到隔壁去給康寧郡主。
他就故意不穿大氅,眼巴巴地等在門口。
我讓他進屋子,他卻垂著眼道:「我就在這裡等你。」
他以為我看不出來他在故意裝可憐嗎?!
但我真的,活了二十年,第一回看見裴恆裝可憐!
我值了!
13
養了一個冬天,裴恆的腿終於好了。
我急忙拉上他去寺廟還願。
裴恆與主持是棋友,先去同他打招呼。
我去正殿里還願,卻碰見康寧郡主。
我有些驚喜地同她打招呼:「乾娘,好巧。」
康寧郡主笑道:「不巧,我是專程來尋你的。」
我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勢。
康寧郡主拉著我的手,「阿嵐,我從見你第一面就很喜歡你。」
「我一直盼著你能嫁給臨安,做我女兒,可惜那個不爭氣的……」
「但我偶然得知你成婚一年尚未圓房……」
我瞪大眼睛,「娘娘你怎麼會連這個都知道?」
康寧郡主掩唇笑,「還是淑敏跟我說的!」
我扶額嘆氣。
這也怪我,前些日子淑敏嫁了人。
我們聚會時她一臉春心蕩漾,悄悄同我說春宮圖誠不欺她。
說她家相公在床上多麼威武,然後又問我裴恆表現如何。
我雖沒實踐,但也曉得這種事,自然是次數是越多越好。
便隨口胡謅了個一夜七次,每次一個時辰。
淑敏立刻笑了起來,笑完了忽然又嚴肅地問我,「你們倆不會是到現在還沒圓房吧?」
我大驚,「你怎麼知道?」
淑敏彈了彈我的額頭,「但凡你們圓房了,你也說不出這樣離譜的話來。」
淑敏又道,「你該不會其實心裡還念著臨安表哥吧?」
我擺擺手,「那不能夠。」
誰知這小妮子一點也藏不住話,轉頭就把我賣了。
康寧郡主見我明白過來,繼續道。
「如今你已經嫁人,有些話我本不該問。」
「可我瞧著我家那個不爭氣的,一顆心都系在你身上。只能豁出我這張老臉再來替他問一問你。」
「你同小裴將軍成婚,當初本就是有賭氣的成分在,如今你們一年還未圓房……」
「阿嵐,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你心裡喜歡的到底是誰?」
我心裡喜歡誰呢?
我從前見著宋臨安,滿心都是崇拜與歡喜。
可我見著裴恆,會生氣,會難過,會不知所措,會覺得自己對他還不夠好。
這些日子我沒有對裴恆明確表態,是因為我總擔心我沒有認清自己的心,給他錯誤的信號。
宋臨安和裴恆那麼不同,我如果喜歡宋臨安這樣的,怎麼會喜歡裴恆呢?
他的愛意太炙熱,我好怕辜負他。
我抬頭望著牆上的佛偈。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我忽然從未覺得如此靈台清明,那些從前困住我思緒的霧氣忽然煙消雲散。
我勾起嘴角,目光澄澈地看向康寧郡主,「郡主,我想清楚了。」
「我喜歡我的夫君。」
「哐當」一聲,身後有什麼東西掉落。
我和康寧郡主同時轉頭,並沒有看見人。
康寧郡主身邊的婢女走到游廊的牆後去看了一眼,回話道。
「沒瞧見人,只有地上一個孤零零的棋盒,黑子白子滾落了一地。」
14
我沒有與郡主多聊,而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我的心意告訴裴恆。
可是裴恆卻不見了。
我去找主持,主持說他早就抱著一盒棋子離開。
我忽然想起游廊牆後那一地棋子。
難道偷聽的人是裴恆?
糟了,他該不會是只聽到最後那句「我喜歡我的夫君」,然後就誤會了吧?
我急匆匆地下山,在半山腰碰到宋臨安。
他一把拉住我,「阿嵐,你跟裴恆吵架了?」
我急忙詢問,「你見過他嗎?」
宋臨安點點頭,「剛剛在山腳碰到他,他拉著我說了一堆奇怪的話,還把這個給我了,說什麼物歸原主。」
宋臨安手裡是一塊玉佩。
我看著玉佩,忽然眼眶一熱。
有段時間我看的話本子都是用玉佩定情,就廢寢忘食地雕了一塊說要送給宋臨安。
沒幾天裴恆不知道發什麼瘋,非要與我比賽投壺。
因為從前我回回都贏,便託大說要是我輸了,彩頭隨他選。
結果那一次他竟然贏了,還非要了我這塊玉佩去。
我問他幹嘛非要這個。
他冷哼一聲,「因為看起來最值錢。」
這個傻子!
15
我騎著快馬回了京,結果將軍府的人說裴恆沒有回去過。
我又回了我們自己的府邸,也說裴恆沒回去過。
我殺回京郊別苑,裴恆也不在。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
忽然聽下人議論,聽說委宛山谷中,不知怎麼多了一片海棠林。
如今陽春三月,海棠正盛,遠遠望去一片粉雲,美不勝收。
我忽然福至心靈,立刻駕馬趕了過去。
從前我堂姐夫親手為堂姐種了一片桃林。
然後在桃花盛開時,將這片桃林作為聘禮之一,向我堂姐提親。
那片桃林給小小的我帶來了大大的震撼。
我一邊為堂姐流淚一邊跟裴恆說,要是有誰能送我一片海棠林,嗚嗚嗚那我也願意嫁了。
畢竟一顆海棠可比一顆桃樹貴多了。
委宛山上這一處風水寶地,還是我和裴恆從前迷路時誤入的。
我依著記憶七拐八拐才走到。
我站在山谷口,看見眼前鋪天蓋地的粉色,再次被狠狠震撼了。
我一步一步走入海棠林中,春風捲起花瓣雨落了我一身。
撥開一處花枝後,我終於見到了裴恆。
他坐在地上,單腳屈膝,靠在一棵雙色海棠的樹幹上,身邊堆滿了空酒罈。
手裡還拿著一壇。
他聽見響動,偏頭看了我一眼,並不理我。
又自顧自地仰頭灌下一口酒。
我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按住他的酒罈,「小裴,別喝了。」
他抬起水光瀲灩的雙眸,沖我一笑。
「阿嵐,你今日在夢裡,怎麼肯同我說話了?」
「往回我一開口,你就消失了。」
原來,他以為現在在做夢?
我捏捏他紅撲撲的臉,「痛不痛?」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臉頰在我手心蹭了蹭。
「真好,原來喝了酒的夢這樣真實。」
「都說不是夢啊,快走啦。」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起身想拉他起來。
結果裴恆一用力,我反而一個沒站穩跌到了裴恆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