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挽起袖子,露出那片斑駁的皮膚。
將手中的美工刀狠狠壓了下去。
「林秋,冷靜。」
「還沒有到時候,還沒有到時候。」
「忍一忍,再忍一忍!」
可是我快忍不住了!
3
秦臻在查我。
秦兆廷將這件事兒告訴我的時候,語氣平淡到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如何。
我適當地流露出一些驚慌緊張的神情,如同受到驚嚇的貓一般縮進他懷裡,詢問他該怎麼辦。
他達到了想要的效果,寬大的手撫上了我的背脊,一下下輕柔地撫慰著。
「別怕,他查不到的。」
「你的身份很乾凈,他能查到的,只有我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我垂眼,乖順地露出只能依附著他的模樣,心裡卻在想。
秦臻能夠查到什麼呢?
一個出身南方書香門第家的遺孤,自幼體弱多病,父母雙亡後輾轉求學。
最後在畫展上邂逅了他的父親,兩人情投意合,最後被他接回了家中,放在了身邊。
可是,太乾淨了。
這個身份,太乾淨了。
我這一身的痛苦和傷疤,配不上它。
手腕內側那道新增的傷痕忽然刺痛了一下,這一刺痛竟牽扯著過往那些早已癒合的疤,連帶著都疼了起來,把我拽回六年前。
那個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和消毒水氣味的世界。
我媽死後,我因為精神崩潰,被人送進了秦氏旗下的療養院。
這地方,說是療養院,可實際上就是一個精神病院。
但好笑的是,真的因為得了精神病而被送進來治療的病人不多,大多數都是像我一樣,因為得罪了什麼人,犯了什麼事兒,需要與外界隔絕。
我的房間被安排在最僻靜的角落,窗戶對著荒蕪的後山。
左腿落下的殘疾因為治療不及時而留下毛病,讓我行動遲緩,成了某些護工取樂和發泄的對象。
身上的傷痕一日比一日多,每天吃的藥片比吃的飯還要多,多到足以讓人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分不清早晨和夜晚。
偶爾清醒的間隙,腿的疼痛和痛苦會一起湧上來,秦臻那張得意猖狂的臉,大禮堂內眾人此起彼伏的辱罵,以及我媽墜亡時的慘狀,都會因為藥物的作用,變得光怪陸離。
那一幕幕的過往,就像一個怪物,裹挾著我,糾纏著我。
所以不知道多少次,我一次次拿起刀對準我自己。
企圖這樣就可以殺掉他們,趕跑他們。
遇到秦兆廷的那一天,是我被關進那個療養院的第三年。
那天,療養院忽然通知所有人必須穿戴整齊,到主活動室集合,據說有重要的投資人來視察。
我跟隨著人群,像具行屍走獸,被驅趕著跑跑坐好。
我縮在最邊緣的陰影里,低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褲腿,一動不動。
直到一雙皮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把頭抬起來。」
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僵著沒動。
見狀,一旁的院長立刻呵斥:
「林秋,沒聽見嗎?秦先生讓你抬頭!」
不等我有所動作,面前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煩了,直接掐住我的下巴粗魯地抬起。
視線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深潭般的眼睛裡。
那一刻,我的瞳孔幾乎是驟縮一瞬。
像!
太像了!
對方的那張臉,和秦臻太像了!
慶幸我那天沒有吃藥,腦袋格外清醒。
所以,我幾乎一眼便認出,面前的人是秦錚那位幾乎能一手遮天的父親——秦兆廷。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麼一直停滯下來的東西,開始在我的腦海里跳動起來。
我打量著面前的男人,而對方也在打量著我。
那是一種令人發毛的灼熱,以及近乎貪婪的審視般的眼神。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許久,久到周圍的人都察覺出了異樣。
一旁的院長搓著手,膽戰心驚的詢問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秦兆廷沒有回答。
而是鬆開手,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那晚,我被人從療養院裡帶了出來。
有人將我從頭到尾洗乾淨,換了身新衣服推進了一間臥室。
秦兆廷坐在臥室里那張寬大的沙發上,揚了揚下巴示意我坐下。
「叫什麼名字?」他問。
「林秋。」我的聲音有些乾澀。
「多大了?」
「應該 21 歲了吧。」
「在療養院幾年?」
「三年。」
……
一問一答,他的問題停留在最表面的信息,簡單到讓人覺得是在沒話找話。
「你不好奇我是誰?」
一陣沉默過後,秦兆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從下而上一點點划過我的臉,最終對上我的眼睛。
「可是您很清楚我是誰。」
我對上他的眼睛,沒有半分畏懼,眼底平靜如湖水。
似乎是沒想到我的態度,他眼中的興味漸濃。
他朝著我勾了勾手,示意我去到他面前。
我抬腳走過去,卻被他扯住了胳膊,按住了後脖頸。
「想離開這裡嗎?」
「我可以帶你走,可以給你一個全新的身份,最好的醫療,舒適的生活。」
他拋出一道餌,可聲音卻是無比平靜。
「您的條件?」
我的神情閃爍一瞬,明知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可眼底依舊翻湧出些許興奮,雙手有些止不住地顫抖。
「你覺得自己有什麼能給我?」
他捏了捏我的脖頸,微眯起眼睛,像是很享受此刻對我的掌控。

我的聲音乾澀:
「秦先生,我是個男人。」
「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
他打斷我的話,微涼的指尖順著我的眉眼,緩緩划過嘴角。
「不巧,我也是。」
……
從那天之後,「林秋」在那家療養院內病故,而秦兆廷的身邊,多了一隻叫做林棲的情人。
但跟在秦兆廷身邊兩年,他碰我的次數不多。
他似乎更沉迷於掌控我的這個狀態,享受我陪伴在側,模仿著他記憶中那個人的神態舉止。
大多數時候,我們相敬如賓。
只有在某些時候,那層彬彬有禮的偽裝才會剝落。
比如現在。
濃重的酒氣先一步湧來,接著是沉重的軀體。
秦兆廷腳步踉蹌地撲在客廳沙發上看書的我身上。
書本掉在地上,發出悶響。
他醉眼朦朧,熾熱又混亂的目光死死鎖住我的臉,嘴裡含糊地吐出兩個字:
「阿銘,阿銘……」
聽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刻,我神情一愣。
若是此刻秦兆廷稍微清醒一些,便能瞧見我此刻脖頸處爆起的青筋。
要不是此刻,我餘光瞥見有個人影正站在樓梯上,我真的會忍不住現在就把他掐死。
是秦臻。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晦暗不明。
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沙發上的我們,拳頭在身側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暴戾,伸出手,捧住秦兆廷滾燙的臉頰,聲音放得輕柔:
「先生,您喝醉了。」
「我是林棲,不是阿銘。」
「不!不!你就是!」
秦兆廷猛地搖頭,酒精放大了他常年壓抑的情緒。
他像個固執的孩子,又像個絕望的囚徒,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你是阿銘!我的阿銘!」
「阿銘,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沒用,當年護不住你,讓你受委屈,被許連茵那個賤女人逼到絕路……」
「你知道嗎,這些年我有多痛苦!」
「自從你死後,幾乎每天晚上,只要我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你自殺時那副悽慘的樣子。」
「這麼多年,我一直放不下你,更沒有辦法原諒我自己!」
秦兆廷還在顛三倒四地懺悔,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
「阿銘,林月銘……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
「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啊……」
他仰起臉,滿臉淚痕,像個乞丐一樣祈求著。
全然沒有注意到,他身後,不遠處的樓梯上,他唯一的兒子,已經將他這幅狼狽的醜態,以及說出口的話全部看見,聽了個透徹。
我的餘光瞥見秦政握緊了拳頭。
我知道,他一定會去查。
因為秦兆廷口中所說的那個賤女人許連茵,正是秦臻的親媽!
我在秦臻憤怒的目光之中,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了秦兆廷顫抖的脊背,輕聲安撫。
秦臻,憤怒嗎?生氣嗎?好奇嗎?
那就去查吧!
順著這些話,把所有的一切全部查個徹底,查個清楚。
等到真相被查清的那一刻,你又會如何呢?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並且我知道,那一天應該不遠了。
4
暴雨欲來的深夜,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
秦兆廷外出談合作,飛機因為暴雨晚點,至少得後天早上才能回來。
我知道秦臻會來。
房間門被猛地推開的時候,我甚至沒有抬頭。
秦臻站在門口,頭髮凌亂,他像一頭鎖定獵物的困獸,氣息粗重地朝我一步步走近,目光如燒紅的鐵釘,死死烙在我臉上。
「林棲。」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