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守側過頭看向我。
「知道了。」
飯菜是從外婆家打包回來的,程守自己還沒吃。
不管做什麼事,他都默認要和我一起。
這麼多年以來,我們只分開過兩次。
現在,和五年前。
五年前,媽媽告訴了程守我的身世。
朝夕相處的哥哥不是親的,還是傷害媽媽的壞蛋的孩子。
這對年紀還小的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我,也不和我說話,看到我流眼淚也無動於衷。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月。
直到一次放學,我被人堵在學校後門。
他們像在玩弄一棵含羞草,碰一下,再碰一下,膽子大的將手伸進衣服里掐一把。
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才會放過我,只感覺眼淚都要流乾了。
到後來,越想越委屈,從條件反射式流眼淚,變成貨真價實的大哭。
程守在那時出現,一臉陰沉地將我從人堆里拽離。
我抽噎問他,難道不討厭我了嗎?
他拽著我頭也不回。
少年的原諒藏在風裡。
「媽媽說不是你的錯。」
「你剛才哭了。」
「我討厭看到你被別人弄哭。」
9
太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飯菜,一不小心吃得有點多。
暈碳了。
昏昏沉沉躺床上玩手機,眼睛又酸又澀。
眼藥水在包里,我懶得下床,咕涌到床邊,抬腳戳戳程守,使喚他幫我拿過來。
他放下筆,去洗了個手。
我不解:「你洗手幹嘛?」
床墊一側凹陷下去,他曲腿坐在我身側:「躺過來。」
原來是要幫我。
我一個大男人還需要弟弟幫忙滴眼藥水嗎?
這不能啊。
「過來。」
能能能。
有人願意服務,我躺平就好。
大腿肌硬邦邦的,忍不住蹭蹭:「立定跳遠滿分吧?」
「別動。」
他的指尖微涼,輕輕撐開眼皮。
一滴液體懸在瓶口要落不落,搖搖欲墜,幾次感覺要掉下來了,結果又縮回去了。
簡直是精神凌遲。
心提了又提,忍不住了。
我揪住他的衣服,小聲催促:「程守,快一點。」
他的身體隨著我的動作輕微晃動了下,藥水直直地砸進眼瞼。
條件反射地閉緊,濕潤從眼角緩緩滑下。
「哥,流出來了。」
嗯……
這句話怎麼這麼熟悉。
程守為我滴完另一隻,我本想起身找張紙擦擦,又被他按住了肩膀。
當他欺身壓下來,我才猛然想起這句話在哪裡看到過。
那本漫畫!
大腦瞬間定位到那格黏黏糊糊的分鏡上,我恨我突然靈光的記憶力。
「程守,好了好了,快回去寫作業吧。」
程守充耳不聞。
指腹緩慢而輕柔地撫過眼尾、耳垂、鎖骨……
我全身倏地緊繃。
這小子,肯定也看過了!
「哥。」
他的聲音敲擊鼓膜,酥麻感從天靈蓋直竄尾椎骨。
「你的眼睛治好了,是不是,誰都可以碰你了。」
我想推開他,可身體發軟,愣是一點都使不上力。
「是啊,可以正常生活了。」
程守沉默片刻,一字一頓地反問:
「正常生活?」
咂摸出他語氣里的寒意,我直覺有些不妙。
但又不明白原因。
他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見我不吭聲,遊走在身上的手猛地加重了力道,皮膚被揉捏得生疼,我倒吸一口氣,卻無處可退。
「他們可以這樣對你,你不會哭,反而還會笑起來,是不是?你倒是正常了,可我……」
他面無表情,將手從我衣服中抽出,捂住了我的眼睛。
「可我已經回不去正常生活了。」
「怎麼會!」我的驚呼綿軟無力,「你瞎想什麼呢,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了?」
視野一片黑暗,恍恍惚惚中,我想起很久以前分吃橘子那晚他講的話,頓覺自己摸到了癥結所在。
「程守,我沒有談戀愛,答應過你的事,我都記得。」
程守久久沒有回應。
可能因為兼職太滿,太久沒吃過正餐。
這次暈碳反應著實兇猛,意識在席捲而來的睏倦中,一點點模糊。
我隱約聽到程守輕嗤一聲,聲音很遠。
「覃諒。你是騙子。
「我已經不相信你了。」
10
回學校後好幾天,我脫換衣服都要嘶哈嘶哈。
程守不知道抽的哪門子風,趁我睡著,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
很重。
醒來後痛得手臂抬不起來,全身都難受。
他留了字條去補習班,面對我的問罪,淡淡一句「騙我的代價」就把電話掛了。
騙他什麼了?
我特麼騙……好吧確實騙了。
但也不至於發這麼大火吧。
我拿出小鏡子仔仔細細扒拉眼皮,不知道他是哪裡看到的刀疤。
室友催我:「帥的帥的,別臭美了,快點上線。」
我放下鏡子慢吞吞開機。
螢幕上倒映出我的臉,我不由得感慨:「真是不能對我弟掉以輕心,一點點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因為在意你唄,換我,壓根沒發現你肩膀被咬傷。」
不僅沒發現,還習慣性地把手放我肩膀好幾次,差點把我送走。
「……啊,不過我還是很關心你的,你回家我可擔心了,怕你這笨嘴一不小心就露餡兒。」
「這倒沒有,我很謹慎。」
「以後也得注意,少提學校的事,S 大和我們可不一樣了,晨跑啊,軍訓啊,足球課啊都是沒有的。」
「知道知道,別羅嗦了。」
我麻溜打開遊戲,手指翻飛輸密碼。
按下登入的那一瞬,大腦突然一凜。
「等等,你說什麼?」
「啊?我說什麼了嗎?」
我猛地站起來,兩步走到他身邊,一把扳住他的肩膀。
身體無法抑制地發抖:「S 大……沒有軍訓?」

「對啊……」室友被我嚇一跳,語氣遲疑起來,「之前不是說過嗎,它操場翻修還沒完成,這種活動全部推到大二了。」
大腦嗡的一下,眼前一陣發黑。
若不是室友眼疾手快扶住我,我可能直接癱坐在地上。
「靠,你該不會說漏嘴了吧?不過也別太擔心,你弟弟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安啦,以後別再說了。」
他知道的。
我們時隔三個月重逢的第五分鐘,他就知道了。
朝思暮想的哥哥在騙他。
可是,他什麼都沒有問。
正常地和我聊天,怕我一個人在家寂寞,帶飯回來和我一起吃,給我滴眼藥水,在我昏睡過去後,又給我換上了乾淨的睡衣。
對欺騙的懲罰,只是在肩頭咬了一口。
手機震動。
【明天下午有陣雨,出門記得帶傘。】
我怔怔地點開本地天氣預報,午後兩點有雨。
指尖左劃,S 市,天晴。
程守接受得如此平靜,我很不安。
我寧願他把我罵一頓。
思忖再三,我編輯了一條信息。
捧著手機糾結了兩個多小時,才點擊發送。
【你不怪我嗎?】
發完後我縮進被窩開始當烏龜,緊張地等到半夜,他都沒再回復。
已經睡了吧……
我失眠了一整晚,怕前功盡棄,怕他難過,怕對不起媽媽,恨自己怎麼沒再聰明點兒。
第二天整個人精神恍惚,上完課大雨傾盆而下,我才想起來自己還是忘記帶傘了。
室友倒是帶了,但他要去接同樣被雨困在圖書館的女朋友。
「你等等啊,我送完我對象來接你。」
我擺擺手:「沒關係,陣雨應該很快就停了,我等一會就好。」
這一會兒一等就是半個多小時,雨勢始終沒有變小。
我坐在台階上盤算用什麼姿勢跑,才不會淋濕包里的電腦。
正想撩開衣服把包塞胸前,突然有一股濕潤潮氣迎面而來。
有人在我面前站定。
時間好似在此刻按下了 0.5 倍速,雨珠濺起的水花變成慢動作。
我盯著這雙有些眼熟的板鞋,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目光像是在峭壁攀岩,艱難地一點點攀附而上,到達眼前這人的喉結時,已經花光了所有的力氣。
「不是和你說了要帶傘?」
語氣沒什麼起伏。
心臟猛地墜落,感官回歸,大雨聲磅礴。
我站起身,胸口止不住地劇烈起伏。
「你他媽——我不是說了不許來找我?」
「你還說了要和我一起看高處風景。」
程守一臉平靜地說出足以扼住我喉嚨的話語,看到我猝然失聲的樣子,又彎起一點很淺的笑意。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你也大可以放心,我不會執著和你一個學校。畢竟你這麼大費周章,處心積慮地聯合爸媽騙我,我當然要如你所願。」
心落回原處,又不自覺地輕輕揪起:「那你今天……」
「我今天是來告訴你,我也會處心積慮地實現我自己的願望。」
程守將傘放下,上前一步,雙手捧住我的臉。
深秋,凍雨,他的手涼得我一哆嗦。
「哥,你猜願望是什麼?」
「不知道不知道,你該回去了,票買了嗎?你請假來的?」
「裝傻。」
程守哼笑一聲,「其實你很聰明。知道我喜歡你,還能裝傻。」
「不不不,你這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