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蹙眉,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開口。
「爸爸,我沒意見。」
有意見也沒用,只是多受皮肉之苦。
我爸撇撇嘴,感嘆道。
「還是親兒子懂事。」
攤上畜生爹,沒辦法。
我露出笑容。
「可以給我和哥哥買一張上下床嗎?」
我沒辦法一直跟蔣弋睡在同一張床上。
我爸猶豫。
「這樣秦阿姨應該會開心。」
我爸答應。
7
不知道蔣弋的媽媽跟他說了什麼。
總之,他不吵鬧了。
只是看著他媽媽的眼神,常常帶著失望。
婚禮當天,辦得很低調。
畢竟不光彩。
但架不住註定的熱鬧。
我媽媽家來人了,蔣弋的爸爸家也來人了。
迎賓照被潑上紅油漆,兩人身上高價買來的禮服被七手八腳揉亂。
眾人打成一團,各種不堪入耳的辱罵。
我在爭執發生的瞬間,就拉著蔣弋躲到了桌子底下。
眼不見為凈。
聽得見沒辦法。
我在桌上順了一盤點心,一瓶飲料。
一邊自己吃,一邊往蔣弋嘴裡塞。
他噎得翻白眼,我又給他喂飲料。
鬧劇結束,終於有人想要找我們。
我把飲料潑在我們身上,將我們的衣服頭髮揉亂。
朝著他使了一個眼色,率先紅著眼睛爬出去。
他爬出來的時候,想哭哭不出來,打了一個嗝。
8
各家管自家的孩子。
小姨抱著我哭得一抽一抽的。
「聲聲,你跟小姨走吧。」
「小姨會養你,會照顧你,會愛你。」
蔣弋那邊的情況也差不多,他爸爸要帶他回家。
我爸眼神警告地看著我,蔣弋的媽媽流著淚看蔣弋。
上輩子,我們都走了。
沒過多久,又都回來了。
小姨是真的愛我,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家庭。
原本美滿的家庭因為我的加入而發生爭吵,鬧得要離婚。
小姨接到我和送回我,都一樣淚如雨下。
她說她對不起我。
她沒有對不起我,她也是別人的媽媽。
蔣弋回來是因為他爸爸要結婚了,新媽媽說想要屬於自己的孩子。
我們回來的那天,都很狼狽,被接納的同時,也被狠狠嘲笑了。
從此之後,他們就更加不管我們了。
那天晚上,我們都哭得很厲害。
我怪他媽媽,他怪我爸爸。
怪到最後,我們都把仇恨的目光盯在了對方身上。
開始用各種手段惡作劇對方,他做初一,我做十五。
我們惡劣的交鋒誰也不肯相讓。
矛盾的點在於,那些年的家長會。
我們給彼此去開。
9
我抱了抱小姨,在她眼裡看見了愛的延續。
她身上,有媽媽對我的愛。
「小姨,謝謝你。」
「但是我不走,我跟爸爸住。」
「爸爸對我很好。」
我爸很滿意,小姨很失望。
但她離開的時候,在我懷裡塞了厚厚一個紅包。
輕聲告訴我。
「小姨是你另一個媽媽。」
蔣弋為什麼也沒走,我不知道。

回程的晚風是溫熱的,街景變幻得像無數道殘影。
我們四個人都很狼狽。
我爸和他媽在前排聊著從前,談論以後。
言語間全是對未來的憧憬。
蔣弋垂著頭,摳著自己的手指。
小臉緊繃。
我嘆了口氣,湊過去。
小心翼翼地拉過他的手。
「哥,父母的恩怨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以後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
沒人靠得住。
他沒說話,也沒有鬆開我的手。
上下床剛好送到家。
我睡了兩年的床被換掉。
因為我們的識趣,家裡氛圍不錯。
晚上的時候我問他。
「你怎麼沒跟你爸爸回家?」
他沒有說話,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我了,閉上眼睛睡覺。
「因為,我沒有睡過上下床。」
什麼?
睡得迷迷糊糊,我恍惚間聽見了他的聲音。
還很稚嫩。
「我是哥哥,要留下保護你。」
絕對是做夢。
10
蔣弋原本的貴族小學沒有再讀了。
轉到了跟我一個學校。
不同年級。
周圍的小孩基本上都在這所學校。
我們家的事情不是秘密。
這個年紀的小孩,惡意和善意都十分明顯。
我又被校園霸凌了。
我六歲的身體裡面,住的是二十四歲的靈魂,實在不好意思跟他們計較。
眼不見為凈。
課本被撕碎的時候,我不想忍了。
在我出手之前,是蔣弋先出手。
他揪著男孩身上的短袖,把人擰在地上。
拳打腳踢。
對方人多,我加入戰場。
兩敗俱傷。
蔣弋護著我,不管不顧的勁讓人卻步。
他說。
「你們再敢欺負我弟弟,我見你們一次打你們一次。」
二年級的小孩朝著一年級的小孩放狠話。
哭聲一片。
他繞過哭聲,朝著我伸手。
「回家。」
蔣弋的背還很單薄,完全看不出長大後肌肉分明的模樣。
他背著兩個書包,頭髮看起來很柔軟。
掌心又暖又軟。
他沒有回頭,聲音清晰。
「許聲,以後你每天跟我一起上下學。」
「要是我晚了,你就先寫作業等我。」
「被欺負了找我,我會幫你。」
現在的場景跟我記憶中的場景重合。
那是初中的時候。
同樣的校園霸凌,比現在的惡劣太多。
我防不勝防,又沒人撐腰,總是讓自己格外狼狽。
被鎖在廁所,髒水淋了滿身。
是蔣弋衝進來,救了我。
廁所門被打開,蔣弋逆著光站著。
周圍躺了好幾個哀號的男生。
他身上髒亂,嘴角淤青了一塊。
他沒有伸手,嗤笑一聲。
「沒用,站起來跟我回家。」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出學校。
他的背上背著兩個書包,脊背並不寬闊。
嘴裡喋喋不休。
「沒用的玩意,平時跟我撕的勁呢?」
「廢物點心……」
我從身後踹了他一腳。
他一個趔趄,回頭吼我。
「許聲你有病?」
我胸脯上下起伏,雙手握拳。
「是不是你指使他們欺負我的?你又想了什麼花招耍我。」
他臉色難看,幾番變幻。
又勾唇笑起來。
「是呀,你猜對了。」
書包被丟在身上,他揮手。
「拜拜了,小廢物。」
「你聽見了沒有?」
蔣弋帶著嬰兒肥的臉轉過來,神情嚴肅。
我從回憶里醒神,點點頭。
「聽見了。」
這成了我們的承諾。
一直到小學畢業,他上了初中都會來接我放學。
上學也是先繞路送我。
我們又上了同一所初中。
他總是站在離我幾步遠的距離,課間路過我的教室看一眼再走。
我笑他。
「你總是跟著我幹嘛?」
他回。
「保護你。」
我愣住。
所以前世,他也總是跟在我身後。
我以為他在監視我,憤憤了很久。
現在想來,他每次跟著我,都沒人欺負我。
是在保護我嗎?
我從前一直以為,欺負我的人是他找來的。
11
相安無事到上高中,家裡買了大房子。
我們不用再擠在一個房間裡。
因為這些年我們很乖,所以他們對我們也不錯。
衣食住行不缺什麼。
我們也少吃了很多苦。
外人誇讚他們有福氣。
弟弟活潑、乖巧。
哥哥溫柔、懂事。
他們謙虛地說,都是他們自己長得好,我們沒管。
本來他們也沒管,他們只知道戀愛。
他們真的是真愛,不顧所有的真愛。
我和蔣弋在他們愛的夾縫裡長大。
成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
他像一個好哥哥,會溫柔叫我「聲聲。」
一聲一聲,叫得我以為從前的過往,是一場我幼年的噩夢。
12
蔣弋的高考臨近。
我開始緊張,那些片段越來越清晰。
是一切毀滅的開始。
那時我們關係不算親近,卻也不再幼稚地針鋒相對。
偶爾也會有幾分彆扭的惺惺相惜。
他高考那天,我熱了牛奶給他。
我是真心為他高興,他很快就要自由了。
他仰頭喝下。
這成了他瘋狂的開始。
他因拉肚子影響了考試和心儀的大學失之交臂。
他掐著脖子,把我往牆上按。
眼中幾乎要滲出血淚。
「許聲,你給我下藥?」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我辯解得磕磕絆絆,生命幾乎泯滅在他掌心。
「你報警,你去報警,我沒有。」
他沒有報警,緩慢地鬆開了手。
湊近我耳畔,氣息溫熱。
「弟弟,報警沒用,你還是未成年呢,哥哥有更好的遊戲跟你玩。」
13
我有些神經質地檢查蔣弋的一切。
連他十八歲的生日蛋糕都不允許他多吃。
只有我們兩人在家。
他吹滅蠟燭,在黑暗裡許願。
「希望聲聲永遠開心。」
臨考前的一夜,我將他的證件和准考證翻來覆去檢查。
他溫柔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的高考對你很重要嗎?」
我點頭,錯過了他眼裡的探究。
很認真說。
「很重要,我希望哥哥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一夜沒睡,緊張得胃腸都開始痙攣。
我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凌晨四點,我打開冰箱拿出一盒牛奶。























